务必确定他在哪

发布日期: 2026-06-10
来源网站:new.qq.com
作者:中国青年报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分析或评论
关键词:煤矿, 人员, 定位, 下井, 监察局
涉及行业:采矿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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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必确定他在哪

中国青年报

2026-06-10 05:04

发布于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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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AI

 · 

煤矿定位精度达0.3米,为何井下仍存安全盲区?

  “人在哪里?”

  只要人类还待在地表之上,依托卫星的全球定位系统就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它的信号可以越过云层,却无法穿透几百米厚的岩层和煤层,找到在地下作业的矿工。

  于是,人们试图用技术“向下”再造一个坐标明确的世界。

  “这个人经过了这里”

  

中国煤矿开采有上千年历史,煤矿井下“实时找人”的历史也有20年左右了。

  自2000年起,国家对煤矿安全实行监察制度。2007年发布的《煤矿井下作业人员管理系统使用与管理规范》第一次正式规定:下井人员应携带识别卡。在此之前,井下找人主要靠矿灯牌、点名、清点和调度电话等老办法。

  识别卡不是专为煤炭开采而发明。这种基于无线射频识别的技术最早应用于二战战场,直到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才开始大规模进入人员管理、车辆管理和工业场景。

  它最早像是在煤矿巷道里设置一个个门岗,矿工随身带着识别卡,经过某个读卡分站的“门岗”,系统采集到信号,就知道“这个人经过了这里”。

  后来,更多无线定位技术被用到井下,多个基站一起接收定位卡的信号,系统根据收到的信号强弱,推算人更可能在哪一片区域。寻找的范围因此被缩小了。

  技术更迭至今,找人已经不再主要依赖信号强弱,而是依赖时间——定位卡发出一个无线信号,系统算出信号“飞”到每个基站花了多少时间,就能知道人离这些基站有多远。几段距离的交叉点,能推算出矿工在地图上的位置。

  国家能源集团所属的国能数智科技开发(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能数科公司”)2023年研发的新一代集团煤矿

人员定位系统

,理论精度可达到0.3米,可以追踪到井下人员步幅级移动变化,甚至能识别出人员的行进姿态。

  在技术层面,矿工有了自己的精确坐标。人员定位系统目前已被列入煤矿井下安全避险“六大系统”。用得久了,人们在行业内将“识别卡”俗称为定位卡。

  然而一张卡并不能独自找到人。它能发出信号,但如果没有准确的电子地图,定位卡就像在黑暗里举手示意,没有人知道它在何处发出信号。

  按规定填绘反映实际情况的地图

  

在人员定位系统实际施工过程中,基站的布设者往往会得到几张图,包括采掘工程平面图、通风系统图、巷道坐标等,这些图纸都由矿方提供,是施工的凭据。

  煤矿企业作为建设人员定位系统的责任主体,具体买哪套系统、由谁施工、图纸怎么录入、基站怎么维护,通常都由矿企决定,监管部门负责检查验收、查处问题。

  例如,2020年山东欢城煤矿人员精确定位系统招标中标公示显示,该矿根据山东煤监局和省能源局要求建设人员精确定位系统,通过邀标方式选择供应商,中标单位为南京北路自动化系统有限责任公司,中标价84.6万元。

  中标之后,厂商根据矿方提供的资料设计布点,然后下井安装,再测坐标,把基站位置落在电子地图上——这一步至关重要。随着煤矿工作面的推进,基站的位置和电子地图还要随之更新。

  制度上,这些要求并不含糊。《国务院关于预防煤矿生产安全事故的特别规定》要求,井工煤矿必须按规定填绘反映实际情况的采掘工程平面图、人员位置监测系统图等。《煤矿安全规程》《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综合司关于加强煤矿井下人员位置监测管理工作的通知》里也有相关规定。

  然而,据《中国煤炭报》报道,2023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曾组织开展集中打击煤矿

隐蔽工作面

行动,一项煤矿企业自查上报的数据披露,24个产煤省份中,有14个产煤省份的煤矿存在隐蔽工作面。隐蔽工作面,即矿上实际有人作业、有煤产出,但没有按规定报备、没有纳入监管的“暗面”作业区。

  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在这一年清理了510个煤矿隐蔽工作面。

  地图真实、基站完整之后,要想确定井下的人在哪,还得面对一个更朴素的问题:那张代表他的定位卡,是不是真的在他身上?

  “下井的人没卡”与“卡下井人没下”

  在矿上的人员定位系统里,28岁的河南矿工肖岩红有时存在,有时消失。

  

下井当天,如果他戴着新矿灯——为了避免人卡分离,已经有新技术把定位卡集成进了下井必戴的矿灯里,系统里就能看到他。

  不过有时候,他会和一小部分工友戴着没有定位卡的老矿灯下井。矿上的人员定位系统看不到他们。肖岩红把这种情况归因为“限员”。

  为了保障安全生产,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2023年印发《煤矿单班入井(坑)作业人数限员规定》,明确了不同类型、不同规模煤矿的单班入井人数上限。在此基础上,各产煤省、各煤矿还可结合本地煤矿灾害程度、生产规模、智能化水平等再进行细化规定。

  但肖岩红感觉,按照限员人数干活,活很难干完。他也不懂是怎么回事,猜测可能是矿上赶产量、抢进度;也可能是采掘工作面多——总是感觉缺人。

  这时候,班组长就让下井的工人一部分带着定位卡,另一些人不带。

  到了井口,有专人检查。“查就查你戴没戴灯,至于是有卡的新灯还是没卡的老灯,不管,不会那么细。”肖岩红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矿工王成华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他所在的煤矿也会分情况发放定位卡。例如正点的作业时间让正式工下井,晚一两个小时,再让外包工下井,其中有些就没有定位卡。他所在的煤矿仍然使用老式定位卡,是独立携带的一个小方块。

  2024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河北局监察执法时发现某煤矿一名职工定位信息连续4小时不动。追查后发现,为防止超员报警,有8人把定位卡放在了工作区域以外的巷道。

  矿工刘宿东倒是宁愿不带定位卡。“这本来是给我们井下工人一个安全保障,但现在矿上把这个用在考勤和工资上了。”他负责井上和井下的维修作业,工作是机动灵活的,但矿上要求,每次下井要满6小时,否则就不给井下工时。

  “工资科会不定时检查定位卡信息,全矿每个人都能查到,时间不够的,一查就知道了,就会发到企业群里问你为什么时间不够。”刘宿东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我们正常去检修设备也就一两个小时,干完活,还得在井下等够时间”。他想不通:“只要把设备修好了,天天正常运转,这不就是把我的工作做到位了吗?”

  国家《煤矿领导带班下井及安全监督检查规定》明确,每班工人下井作业必须有矿领导带班,并与工人同时下井、同时升井。煤矿的主要负责人每月带班下井不得少于5个。

  但矿工王成华观察到的情况是,常有领导不下矿,只让人把他的定位卡带下去转一圈,再送上来。尽管2021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就下发通知,严禁未携带标识卡、人卡不符、一人多卡等人员入井。

  一人多卡的问题如今在技术上已经能被发现。国能数科公司业务经理王海山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他们研发的新一代人员定位系统能实时更新井下人员的行动轨迹,如果一个人带了不同的两张定位卡,轨迹会高度重合,在这种情况下,系统就会提醒关注。

  对于人卡不符的问题,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规定,人员出入井口应设置检测装置,检测标识卡是否正常和唯一,同时鼓励使用图像监视、虹膜考勤、轨迹路线比对等技术,实现多系统数据比验。

  中国煤炭科工集团煤科院2024年研发出一项针对“活体+黑脸”场景的检测装置,融合虹膜、人脸、静脉等生物技术。目前,各产煤省正在逐步推进出入井“唯一性”检测。

  人不在定位系统里,还有可能在别的生产数据里

  

大型煤矿通常要接受所属集团的内部管理和属地监管监察部门的外部监管。

  矿端作为第一站,理应将采集到的数据不加修改地传输给监管部门。但由于人员定位、视频监控等系统自建自管,各矿采购的系统厂商不同,协议不同、数据格式不同、老旧程度也不同,统一管理并不容易。

  数据要实时上传,走哪条“路”也是一个问题。为确保网络安全,工业控制系统通常不能直接暴露于互联网,要通过专线、虚拟专用网络VPN等受控方式上传数据。这条路还要足够“宽”。定位轨迹、监控视频等数据要全部实时上传,数据量极大,对带宽、存储、计算等方面都是考验。此外,监管端也要有能存得下、算得了的数据消化能力。

  为了打通“集团-二级公司-矿井”

三级安全监测预警体系

,国能数科公司2023年为国家能源集团所属的50多家井工生产矿井制定统一数据传输标准,进行了系统升级改造。

  国能数科公司产品经理卢齐介绍,该系统建设不只是简单对单个厂矿系统升级,而是贯穿集团全域、统一标准、多级监管的一体化建设系统。在这个过程中,要先统一矿图标准,规范数据格式,也要升级主干网络的带宽,保证分布在各省的煤矿数据能稳定地、以秒级速度实时上传到集团。

  以人员定位系统为例,当一个西北的矿工在井下行走,每隔30秒,北京的集团电脑屏幕上就会更新一段他的轨迹。

  “如果这个人中间有5分钟没有数据,就属于异常情况。”国能数科公司技术经理贺忠磊解释道,这时候系统就会进行提醒。同理,一人多卡的重叠轨迹,也会在第一时间提醒监测人员进行关注。

  系统如有故障中断,也可以在恢复后第一时间完成数据上传,并自动对中断期间的历史数据进行补充,进而满足实时监测的需求。

  中煤集团也曾在其社会责任报告中提到,已实现“集团公司、二级企业、生产矿井三级安全监控系统联网”,对矿井主要设备运行状态、井下人员、瓦斯等进行实时监控。

  对没有大型集团统一管控平台的地方煤矿而言,其安全监控、人员定位、工业视频等数据通常按监管要求接入地方或省级平台。

  2016年,原国家安全监管总局办公厅曾提出要建立“总局-省(自治区、直辖市)局-市(地)局-县(区)局”四级安全生产信息实时联网平台和煤矿企业安全生产信息监测系统。

  2021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贵州局作为全国首创,升级建设了贵州煤矿安全生产风险监测预警系统,针对省、市、县三级煤矿,安全监管监察部门可以随时调用分析数据。

  陕西省榆林市则由市能源局牵头,建成了覆盖市、县、能源企业三级联网的煤油气综合平台,市县两级可以实时监测和随时抽查煤矿监测预警和带班下井情况。

  为支撑海量安全感知数据稳定传输,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建设了从矿端到省级局的50兆数字传输链路专线,减少了“煤矿-县-市-省”逐级上传的中间环节。

  山西高山煤矿曾被监管部门发现安全监控系统与外网联通,厂家和矿企人员可通过外网操作监控系统,修改数据。山西晋中青云煤业公司在发生超限报警后,当班监控值机员关闭数据上传程序长达18分钟。

  2024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先后赴河南、贵州、云南、山西4省,检查了7处国有煤矿、5处民营煤矿,发现有7处煤矿安全监控系统与人员定位、应急广播联动失败,系统软件存在漏洞。

  不过,一个矿工不在煤矿的人员定位系统里,还有可能在企业用电、用风、产量、运输等数据里重新出现。

  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云南局在一次专项监察中发现,某矿2023年公开报备的唯一采煤工作面几乎没有推进,掘进巷道也不多,煤仓却有大量堆煤,测风报表中的配风量也与公开工作面需求明显不匹配。监察员由此锁定了隐蔽工作面的具体位置。

  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还通过举报电话、电子邮箱、信箱等方式收集线索,通过明查暗访、直插井下,查实问题。

  2024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四川局收到群众实名电话举报,反映川东区域某煤矿存在“图纸造假、隐瞒工作面”等问题,经多轮调查核实后,依据《矿山安全生产举报奖励实施细则》,对实名举报人兑现22.5万元举报奖励,通过银行转账方式足额发放至举报人账户。

  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四川局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举报人直接向四川局举报或上级转办的煤矿重大事故隐患的事项,四川局都会受理。2025年以来,四川局收到矿山隐患及事故举报线索26件,已核查结案22件。查实煤矿重大事故隐患的奖励金额按照行政处罚金额的15%计算,最低奖励3000元,最高奖励不超过30万元。

  确保矿工安全——人与技术的网正在越织越密。2026年4月,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宣布,全国矿山安全风险监测预警“一张网”目前已基本建成,所有正常生产建设煤矿的安全感知数据已全面接入国家矿山安全风险监测预警系统,可在线监测94万余名入井作业人员,日均采集数据超50亿条。

  所有技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请求:务必确定他在哪。

  (应受访者要求,肖岩红、王成华、刘宿东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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