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上市|《马驹桥的时间》:清华博士8年“卧底”零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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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下版君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日结工, 零工, 长期工, 感觉, 临时工, 生活, 生产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北京市
相关议题:就业, 工资报酬, 压迫行为, 灵活就业/零工经济/平台劳动
- 马驹桥的日结工多为外地人,彼此缺乏社会关系约束,管理方对工人常以强制手段和辱骂施压,尤其在产量要求高的岗位上更为明显。
- 日结工因工作不稳定、劳动权益保障不足、长期工环境不确定,普遍选择日结以获得即时收入和一定的自由,但同时也面临职业发展和生活预期的渺茫。
- 工人遭遇工资承诺与实际不符、被克扣工资等问题,信息不对称导致入职前难以了解真实工作环境,劳动尊严和保障缺失。
- 在高度不确定和竞争激烈的工作环境下,工人间易产生冲突,部分人因生活压力和社会筛选而带有暴力倾向,但多数人选择忍耐以维持生计。
- 日结工对自身处境普遍缺乏认同感,感受到劳动过程的异化,不清楚自己生产的产品或作用,劳动成为被动谋生的工具,缺乏成就感和归属感。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 编者按:
马驹桥位于北京的东南角,六环边上,正处在通州和大兴的交界地带,一条凉水河穿行而过,对岸便是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京东总部所在地,整个区域GDP超过4000亿元。这里高新产业云集,电子厂、汽配厂以及物流仓库鳞次栉比。马驹桥之所以广为人知,很大程度上源于这里聚集了庞大的日结工群体。
清华大学政治学博士生丛瑞安,自2018年起深入马驹桥,住进40元一晚的出租屋,挤进凌晨五点等待招工的人群,和他们一同送快递、当安保、做绿化,听他们吹牛、争吵、盘算着娶媳妇。他们用一天一结的辛劳和忍耐,托举起自己的饭碗、家庭的梦想,也撑起了超级城市的运转与繁荣。
他把这段经历写成纪实文学《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日子》,由行距文化代理,浙江人民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发行。
以下是丛瑞安博士的讲述,根据行距播客“书探来了”访谈音频摘录而成,毛晓秋整理。
“我昨天骂哭了两个”
问:
我在看你这本书的时候,想起了胡安焉那本《我在北京送快递》,他当时写到一个情节,他在去做京东快递之前,要在通州办理入职,那个小主管一直在用权力给他找各种各样的麻烦。他宁可去亦庄京东总部去办理入职,也不再就近找那个人。我在你这本书里也看到了类似的感觉。不管是中介,还是工厂里面的线长,会看着工人干活,给他们施压,包括大吼,辱骂,等等。
丛:
汉娜·阿伦特在那本经典著作《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里讲到一个概念,“平庸之恶”,就是说你可以是一个不热爱暴力的人,但是在你执行任务变成工具的时候,你仍然会对其他人施加暴力这件事情有快感。在临时工的工作环境里也是一样,管理者会为了生产的需要去攻击你、控制你。此外,管理者看到一群人可能年龄比他都大,只能在下面唯唯诺诺的听话,他内心多少会有点得意的。我在药厂那个故事里面写到了,那个中介就很自豪的说:我昨天骂哭了两个。他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他的快乐。
问:
刚才二位提到了一个问题,就是日结工身处的权力关系。我在豆瓣上也看到了对咱们这本书的一个评论,很有意思。他说:“我在浙江嘉兴,我身边也不乏打短工和零工的群体。但是不管是乡间的承包地还是车间的包装工,不管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还是年轻人,领到一个小时15块钱的工资,都是乐呵呵的上工。而且老板不管大小也很客气,也很尊重他们,没有歧视。他说很难想象咱们笔下被驱赶着做事的这个情景。”为什么在马驹桥这里会看到工人劳动时被驱赶、被呵斥的情况?在嘉兴,老板对工人会更加尊重一些呢?
丛:
一方面是地域差异,马驹桥的临时工,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五湖四海来的,大家谁和谁之间都没有什么关系。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被统合起来干活,那就需要一些强制性。工厂的管理方对于使用强制性也没有什么顾忌。但是在嘉兴,工人都是乡里乡亲,都是来自邻近的地方,有熟人社会关系的制约,也有感情的制约,大家都是老乡,没有必要谁对谁太过分。
另一方面,还有工种的原因。不知道那个写评论的读者做的是什么工作,像这种家乡的工厂,可能劳动强度不是那么大,可能对于劳动技能的要求比较高。我自己干的活也不是一直都受驱逐打骂的。比如说冷库,我干第一次冷库工,工友就非常客气,那些长期工都是一些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跟我交流都很客气,很温柔。但是后来干那些工作就不太一样,你看我书里记载的,对工人最凶恶的那些工作,都是要求你追加产量的工作。比如说快递分拣,你一天要干一两千件,比如说药厂,要让你不断的生产试纸条。像这种需要增加产量的工作,他们就会用大声呵斥来加强强度,而不是用经济激励来管理你。
一砖拍倒,拘留七天
问:
我感受到日结工身上的一种复杂性,他们似乎有些怯懦,有时不太愿意与人发生冲突,想忍忍算了。即使自身权益受到侵害,他们也不太可能像我们被教育的那样,拿起法律武器。对他们来说,这会消耗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另一方面,他们身上有时候会展现出一种暴躁,就是那种把老实人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的感觉。
丛:
您看我书里那个打架和吹牛的故事,就是一个临时工喝了酒,跟朋友还是路人,争论了几句,然后一砖把人给拍倒了,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前两天我搜到了后续,砖头把人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流那么多血,最后的结局,就是行政拘留七天,罚款200元,处罚力度真不算太大,对当事人来说也不痛不痒的。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们很多时候是不害怕用暴力的。
打架这个事情发生了以后,我在书里也写了,当天下午大家都纷纷的想着去闹事儿,你能够明显的看到每个人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人和人之间也不是那么温和的说话了,大家互相想挑事,想打架,然后一个老头儿和一个年轻小伙子,好像是比赛故意找茬一样,斗嘴、互相激惹,但是最后没有打起来。那个老头也知道,自己打起来肯定不是个儿。那这个老头怎么解决这个事情呢?退场之后,他开始拼命的吹牛,说年轻的时候杀过人怎么怎么着。
问:
听你这样一说,感觉这群人凑在一起,蛮有暴力倾向的,很不稳定,甚至是有可能影响社会治安的。
丛:
很多人确实会这么认为。临时工不是存在于工厂、乡里、亲族这种固定社会关系的约束中的。很多人的受教育水平不高,生活中也受到不少挫折,可能会更没有施加暴力的负担。但是从另一面来讲,只要不把这些人激发起来也就不用担心,普通老百姓很多人就是这个样子,我们总不能说为了稳定就给他们施加一个束缚。对他们的治理,本质上还是说提升生活质量。
大家在生活中感觉到不确定性的时候,才会去闹事儿。如果大家能感觉到,与其我跟他打一架,不如老老实实干一天有保障的日结工,能挣到钱,说不定还能再去找一个有保障的长期工,那我就不去闹事儿了。得不偿失嘛。其实街头很多闹事儿,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感觉到闹一闹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问:
确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做日结工,大概一天的工资会有多少?
丛:
有的可能120、130元一天,有的可能200元以上一天。200元以上的工作,可能是一个形象岗的保安,一米八多,男性,穿西装的。还有比如说干十五六个小时的保安,一些高峰期的快递分拣。前几年有新闻报道的,马驹桥双十一时期的快递分拣薪水甚至能涨到三四百一天。
问:
日结工为什么会很容易发生一些暴力事件,如你所说的,如果他们有活儿干,有钱赚,生活水平能够有所提升,可能暴力事件就会减小。
丛: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马驹桥是一个兜底的地方,在外面混不住了,就可以来这里生活。因此,很多人是被社会层层筛选后,来到这里的,他们来的时候,身上就已经带有这种喜欢暴力的特质了。
找不到好的长期工作
问:
干日结是为了追求自由吗?
丛:
分不同的情况,有的人是找不到长期工或者不好找吧。比如说50岁往上,那些中年老年的,特别是男性,就更不容易找得到,慢慢的也就不想找了。
另一方面,干长期工,意味着可能会被固定在一个流水线上一直干。意味着可能会被放在一个宿舍里,三四个人住在一起的那种小屋,大家谁都不认识谁。意味着天天干活,还要接受上班之前被领导训话,下班以后加班打扫卫生诸如此类的很多事情。就算干完这些事情以后,收到工资,还可能是充满骗局的,比如之前承诺5000块钱,实际上只能到手4000块钱。
大家为什么会去选择干日结工,很多时候是因为长期工本身造成的不确定性太严重了,我碰了一鼻子灰,我反复碰壁以后,就感觉很累了。我攒了个几千块钱,反正有钱也没地儿花,想休息一阵子,那就会去马驹桥这类的城中村,花很便宜的钱租个房子,在屋里躺着。要是偶尔想干个活,就出去打两天零工,这样能让我凑合着过日子。这就是很多临时工的状态。等钱用光了,或者下一份工作还不错,才会去继续去干长期工。
我们讨论日结工或者零工的时候,很多人只不过是干长期工疲累的人,或者是处于预备期的长期工。他们代表的是我国广阔的体力劳动者中很大的一部分,特别是年轻一代。由于长期工用工环境的不确定性,加之缺乏劳动权益保障和人格尊严的情况,让他们感觉到自己需要自由。这几样东西叠加在一起,就会使人更加倾向于做日结。
对于长期工的理解,跟我的生活经验还是有挺大出入的。我们在出版社做编辑,可能一辈子都做编辑。您未来去大学当老师,可能一辈子都当老师。我们认为这种工作是长期工。这样的长期工是有职业发展路径的,是有晋升的希望,正常的职业保障的。但是我们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从事的长期工,跟您所说的马驹桥的长期工,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工作,对吧?
丛:
我想,是不是因为他们更加缺乏劳动保障,更加缺乏劳动的尊严,而且他们对未来的预期也更为渺茫。我书里也写了,那个汽车厂工人的例子,就是一个长期工。咱们首先说被骗这个情况,中介承诺,我这个地方是干几休几工资怎么样,吃饭、洗澡什么都很方便等等。然后你来了以后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干得很苦很累,给钱还往往给不到位,可能扣你几天工资。我国现在这种长期工的中介市场,信息的不对称性还是蛮强的,工人不可能在实际干之前真正的知道这个工作本身是什么样子的,这是其一。
其二,工作本身也会给人带来很大的压力,还是刚才汽车厂这个例子。汽车厂的年轻人干长期工,装配坐垫儿,要干12个小时,有时候会白班夜班的倒,整个内分泌都是紊乱的。他宿舍很小,一个房间住了三个人,三个人住了这么长时间了,谁也不认识谁,他一回到屋子里跟人没话说。吃饭倒是有食堂管,出去也没有什么地方可逛。他就是在马驹桥附近呆着,而且没有什么假期,本来是干六休一的,一旦加班可能还干六休不了一。
他感到自己的生活是渺茫的。如果我们处于那么一个位置,难道会想的是在汽车厂里干,然后我升职升到什么线长,然后再往上升吗?其实很难。
他自己的想法,就是我不想在这儿一辈子就这么呆着了,我攒下钱干嘛?首先我可能攒不下什么钱,我工资也不高,我就算攒下钱来了,我未来能怎么样?在这儿干几十年吗?他们很多人会想着去结婚,那在这儿也没有什么人会跟我结婚吧。我还得回老家相亲。
很多人是不乐意一辈子过这种生活的,他们只会想着既然未来渺茫,至少能够把握当下的确定性。当下的确定性就意味着我当下至少得舒服一点,所以我会去干日结。既然我干长期工,在很多时候是换不来一个理想中的未来的,那我就去干一个短期工。做日结,我起码干一天,就能拿到钱。
有一些白领,他们可能感到自己来来回回反复处在一个个格子间当中,他们会感觉工作很累、很有压力,怎么办呢?他们会想着干一些轻体力劳动,去摇奶茶,下班以后干卖菜的分拣,还有人想去旅行打工,干一阵休息一阵,其实都是这个意思。如果感觉到长期的确定性不是那么高,当下的劳动也不是那么让人满意的时候,我可能用这种自由(零工)的方式,让我感到人生有一些可以掌控和主动性。
不知道自己在生产什么
问:
书里有个例子,你带着两个女同学去体验日结工,一个打工的大姐语重心长的跟那两个女孩说,好好读书,不要来当日结工。我当时看到这儿心情很复杂,大姐是出于好心,同时,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在判定自己干日结是不好的。
丛:
自食其力本身没有什么错,很多人会觉得日结工是不上进不奋斗的人,但人家也没干什么坏事儿,这只是一个谋生的方式。另一方面,干日结工的这种高度不确定性的环境下,日结工作本身是非常辛苦的。很多打工人会说自己就像是在抢食儿一样。一个鱼塘,你扔了一把鱼食进去,然后鱼纷纷过来抢,是这样一种状态。这个争抢的目标是为了继续活一天、继续活几天。这种状态,很疲惫,很无奈。
他们会劝告你不要来,你来到这里的话,不仅放弃了做长期工的机会,而且很容易被“吸”在这里出不来。我之前看过一个人的故事,他在马驹桥干了一两年,一直躺在那里,是一个朋友强行把他拽到工作单位去的。人家现在在北京混的也不错,他每次回忆起在马驹桥的一两年就很惊讶,自己的人生怎么能活到那么摆烂的地步?
如果没有那个朋友把他拽出来,他就人生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了。但是很多人没有这个机会被拽出来,他们只会感觉到人生就这么得过且过下去。为了生存得过且过,这种感觉是非常令人不适的,所以他们会不太认同自己的处境,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问:
那你觉得人是被异化了吗?不仅仅是日结工,很多处在其他工作岗位上的人,哪怕是白领或者是金领,其实都是类似的处境。好像真的是陷在那儿,出不来。
丛:
这个是普遍的现象。人类至少从18世纪开始,就大量处于这种工作状态了。人会感觉和自己生产的产品相异化。比如,我问那个汽车厂的工人,你生产的是什么东西,他根本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是在生产什么。我在药厂打工时,我也不知道在生产什么东西。其次,我和我的生产过程是相异化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这个过程中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干预这个过程,实际上我根本就干预不了。我只是这个过程上的一个小螺丝钉,受到别人的控制,当然别人也可能受到其他人的控制,决策者本身也受到整个生产过程的控制。第三,我和其他的劳动者相异化。我在一个单独的格子间内,就像我在书中写的快递分拣的隔间一样,我看不到别人,他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即使我看得到他,我也感到他可能在驱赶我,他干得很快,在不断敦促我。
人和产品、人和过程、人和其他劳动者相异化,这是很普遍的情况,无论什么工作,都是很难彻底摆脱得了的,只要它变成了一个工作,一种谋生的工具。马克思当年说,劳动本来是人类的类本质,人通过自己的才智、身体,去改造这个客观世界,这是彰显人之所以为人的伟大的事情。
但是更多时候,在特定的关系和环境下,人会感觉劳动是一个异于我之外的事情,我干活的时候垂头丧气,很痛苦,很疲惫,我仿佛是一个机器,一个工具。我不工作的时候,反而是一个人了。下班以后我喝酒,吃饭,打游戏,终于活过来了。这样一种状态,不光是发生在日结工群体,只不过日结工更极端化了这种情况而已。
问:
在现代社会,只要存在专业分工,那么变成螺丝钉的这种感觉是很难避免的吧?为了追求效率嘛。如果只是把专业分工视为人的异化,这个结论是不是有点仓促呢?
丛:
不是说专业分工本身,是说在专业分工当中,我感觉到与我的劳动产品没有任何的直接关系。举个例子,最需要控制、最需要当螺丝钉的是什么工作?是军队。士兵要服从命令听指挥,你可能也不知道上级指挥官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干,但是你仍然能够感受到你是军队中的一份子。你会感觉到是为了一个共同的东西,理想也好、目标也好,你有一种荣誉感、归属感。现代工业的很多工作是很难做到的。
当然也有一些做得比较好的企业和工厂,最后的核心还是劳动管理的体制问题。你怎么把这个东西搞得好一些,让工人和管理者都能感到舒服一些。
还有很多人是喜欢自己的工作的,很多行业是受人追捧的。在马驹桥,那些临时工为什么进的都是些差厂子?一方面是自己能力不足,另一方面是因为好厂子人家进去了就不出来。进去了以后,人家感觉挺好,就一直稳稳待一辈子。要是进个差厂,那就赶紧出来了。所以市场上容易流动的都是差厂子的工作。
我再举个例子。现在很多年轻人懒得做饭,去订外卖。但是还有一批人是极其主张做饭的重要性的。因为无论你做什么工作,做饭,是少有的、你能够完全掌握生产过程和确定性的创造性劳动,跟种地差不多。就是我要看到我的劳动成果,我需要对这个过程有掌控感,对我的产出有确定性,最好我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点创造性的发挥,这对我们现代人来说非常难得。
我自称是个保安
问:
从你的人生经历来讲,你出身于一个工人家庭,你在985高校一路读上来,很精英。我相信在清北校园里,像你这样七八年来,持续深入到打工者当中,一起劳动,一起吃住,这样的人是非常稀有的。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你的心态是怎样的呢?
丛:
首先,说是七八年,只不过是我常去马驹桥,但是我还是学生,要上学,大部分时间还是不在那儿的。
其次,我觉得大家都是普通劳动者,就聊聊家常,也不会一上来就讲什么大道理。我家从小是带着我去做义工的,我从小就会去了解不同样的生活,这个生活经历是很重要的因素。再次,我个人在生活上也没有什么讲究,我什么都会去体验,如果我是个有洁癖的人,我可能在日结工那种地方就受不了,好在我什么都能接受,都能习惯。
在等活儿的时候,我会跟周围的一些日结工聊天,这是了解生活最好的方式。如果你跟他们做专访、填问卷、单独聊天儿,可能很多人不乐意,还要你掏钱。但是在等工的时候,跟周围的任何人聊天都没问题。街头的环境就是一群人零散的状态。你可能在这个人群里或者那个人群里来回走、来回听,这个是很自然而然的行为。
问:
他们能接受你吗?你看起来白白净净,戴着眼镜,很文雅,并不像长期做日结工的人。
丛:
我会说自己是一个保安。说做保安就有一个好处了,当保安的什么人都有。当你说自己是个保安的时候,他们就会觉得很正常,就能理解了。再说,我是在您这儿才穿这么一身儿的,我在马驹桥街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前两天我跟一个记者朋友去马驹桥,他就很疑惑,我穿这么正经怎么能像一个临时工?结果我把外套一换,穿上保安服,他马上就说特别像临时工。我也会在形体上、走路姿态上做一些改变,让我看上去更像临时工。
问:
你对于马驹桥的打工者们抱有怎样的一种心态呢?
丛:
首先,我肯定是避免怜悯这种态度,“你真不容易,我同情你”,这个态度过于居高临下了。我也看到豆瓣上的评论,有人说我这本书多少是有点替打工者做辩护的,当然,他们确实没有能力为自己做辩护。我不是去描述他们很辛苦很疲惫,他们多么不容易,所以他们这么过是应该的。我只是试图分析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当我们真正的理解了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以后,就会对他们的生活有更广阔的了解,这是一种平等的尊重,这样,我们才可能会反思一下自己的观念,自己的生活,以及如何去帮助他们。因为帮助他们也是帮助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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