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住那个激流中的女骑手

暴雨中接单

7月4日下午3点，辽宁朝阳北票市，41岁的李金红从工作的饭店下了班。她像往常一样，打开外卖平台、接单，正准备开始她的副业，头顶就响起两记惊雷——一小时前刚下了场大暴雨，但天依然阴得发黑。

7月4日下午，辽宁朝阳北票市北大路，两辆私家车截住了被激流冲走的骑手李金红和她的电动车。

下午3点57分，北票市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过去50分钟，北票市几地降水量已达到45到55毫米；预计未来1小时，还将出现20到30毫米的降水，每小时降水量将超过60毫米，发生山洪的风险较大。

李金红送完两单，又有单派进来，暴雨就在这时来了。“我寻思都接完（单）了，就给人送吧。”她说。

李金红没穿骑手服，她能省则省，此前已经“投资”了5300元买了一辆电动车和一块长续航的锂电池。她也没穿雨披，早上出门时没还下雨。此刻，大雨如注，白色外套一下就被浇透了，湿透的牛仔裤紧紧地箍在腿上，她骑着电动车在雨幕中穿梭，雨点潲进头盔里，拍在她脸上。

12岁的儿子此时正一个人在家，连着给她打了几个电话说害怕，催她赶紧回去。这个单亲妈妈在心里算着账：平台有天气补贴，每单多挣5毛到2元，多跑一单就多赚一点。

她不得不精打细算。离婚后，她独自抚养儿子，收入全靠在饭店当服务员。半年前，儿子查出过敏性哮喘，得做脱敏治疗，一个月药钱一千块，要持续治三年。为了补贴这笔“多出来”的医药费，3个月前，她注册成了一名众包骑手，兼职送外卖。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不到五点就爬起来，打开接单平台，有单就出去跑；跑到六点五十回家，娘儿俩吃口饭；七点十分送孩子上学，然后自己去饭店上班；下午下了班，接着送外卖。最迟的时候，晚上十一点半才进家门，倒头就睡。

今年北票雨水多，她顶着中雨送过几回，这样的暴雨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现在，尽管全身只有一个头盔遮雨，李金红还是又坚持送了4单。因为担心孩子，她退出接单系统，骑车朝家赶。

“快救人”

在经过北大路、建设路、南山街的十字路口时，李金红被困住了。三条路上的积水都在往这个十字路口汇，形成一道激流冲向下坡的北大路。她本想右转，但是水深阻力大，电动车头转不动。一低头，积水水位就快要没过踏板，电动车已经有了漂浮感，眼看就要失控。

情急之下，她打了119求救，报了位置。但是水声太大，“轰隆轰隆”像发洪水一样，盖过了电话那头的人声。

路面上水流湍急。李金红只有1米5，110斤，还不如电动车沉，如果她下车马上就会被冲跑。她只能死死捏着闸，踮起两个脚尖，勉强支在地面上。汽车从她身旁缓慢驶过，浪头一个个打过来。

被困了整整5分钟，终于遇到了转机。有个路过的外卖小哥看见被困住的李金红，主动来帮她推车。李金红借着他的力下了车，把电动车往路边挪。小伙子上了路边的台阶，车却上不来。“姐，不行了。”他一撒手，车就被冲跑了。

被激流冲倒的骑手李金红。受访者供图

李金红也被水流冲倒，往坡下去。她不会游泳，还有点晕水，无助、慌乱转化成绝望，但这些很快被另一个念头盖过：儿子一个人在家等着我呢！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辆皮卡车从坡下开了上来。李金红把攥着手机的手高高地举起，想提醒司机别撞上来。

这起了作用。王颖当时正开着她的黑色皮卡去接孩子放学，路过北大路，远远看见一个人、一辆电动车顺着水流往下冲。她没犹豫，直接加油门往上开。

皮卡底盘高，三四百毫米深的水，她不担心。“人命关天，什么车不车的”，王颖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过去，把车斜过去，截住她。

快到跟前了，王颖放慢速度，车停稳之后，她开车门站起来，刚想脱了鞋下水去拽人。发现旁边店里已经有人冲出来了。她就喊：快救人呐！

几乎在王颖开车驶向李金红的同一时间，在北大路开烧烤店的李术娟刚准备从店里离开。她的白色SUV停在店门口，主驾驶那边水流太急，门打不开，她从副驾驶上去，刚挪到驾驶座，一抬头，看见一人一车被水冲下来了。

“我当时脑袋里就想着得救人！”她降下车窗，朝店里大喊：“快救人！”喊完就发动了车。

一黑一白两辆车，逆着水流迎了上去。王颖的皮卡从坡下往上开，车头斜向右打。李术娟的车也缓缓靠近。两辆车并排，在水里筑起了一道坝。

看到皮卡车缓缓右移，李金红意识到，司机想截住她。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水里什么都没有。冲到白车跟前，她去够前轮毂，没抓住。路边上，李术娟店里冲出一个小伙子伸手来拽她，水流太急，没拽住。她又往后抓，抓住了后轮毂。

这时候店里又跑出来一个小伙子。两个人一人抓她一只手，把李金红从水里薅了上来。浑身冻透的她，至今还记得那两双手的温热。

李金红被好心人从水流中拽起来。受访者供图

得救后，李金红号啕大哭。有庆幸，也有委屈：“这么大个人了，为了生活，大雨天还在外面跑，叫水冲成这样。”还有担忧，她的电动车撞到人家车上了，剐蹭了，不是得赔钱？

两月前的一天晚上10点多，送外卖途中，李金红分了神，碰上了前头的汽车，赔了800元，是她大半个月的收入，也是儿子一半药费。

李术娟看她哭，赶紧安慰：“没事没事，人没事就行，车子我自己负责。”李金红记得，那个女老板说话特别暖和，“人没事就好。”她心里一下就觉得：“这人真大义。”

李术娟回忆，当天店门口的积水20来分钟就退了。她对这一带很熟，以前下雨天，店门前也有过水流，但没这么急过。经过今天的事，她有点后怕。

王颖看到水里的人被人拽上去了，安全了，关上车门就开走了，接孩子去。到了家，她跟爱人打视频，说起这事儿，爱人没评价，只说：“咱家车大，应该能截住。”

天好了继续接单

消防员也赶到了，把李金红送回了家。

儿子看见了她一脸狼狈的样子：牛仔裤破了，鞋袜里全是泥沙。手指头剐掉一块肉，膝盖也出血了。当时没觉得疼，事后走起路一瘸一拐的。

对上儿子心疼的目光，委屈又涌上来，李金红哭着说：“妈被水冲跑了，被人救上来了。”哭了一个小时，儿子拿纸给她擦眼泪，像个大人似的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转头又吓唬她：“下回看你还送外卖不？”

她给儿子点了份饺子，自己没吃饭。冲了热水澡后躺进被窝里，因为怕发烧，她开了电褥子——自己要是病了，孩子没人照顾。

她遇险获救的视频在网上传开。亲朋好友看到后，打电话来关心。大家都安慰她：“人没事就行，车泡了就泡了，想开点儿。”她觉得很温暖。

隔了一天，她才告诉父母。母亲听了反应和儿子如出一辙：“下雨天可不能再出去送了，安全第一，你要是冲跑了，我见不着我大姑娘了。”

李金红嘴上应着，心里想：等天儿好了，车要是还能骑，就接单——毕竟也是个收入来源。

电动车还停在北大路烧烤店门口。车从水里抬上来时，她拔了钥匙，屏幕还在闪，“像是‘连电’（短路）了。”

这是她最惦记的事儿，电动车是个“大件儿”，关系着娘儿俩的生计，不能有闪失。

新京报记者 刘思维

编辑 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