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后,消失在吉隆口岸的人

发布日期: 2026-09-01
来源网站:aquarianhq.substac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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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分类: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失联者, 泥石流, 失联, 家属, 河谷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
地点: 西藏自治区

相关议题:海外中国工人

  • 泥石流冲击吉隆口岸后,失联者包括边境警察、军人、海关和口岸工作人员,部分家属在社交平台发布寻人信息,等待亲人下落。
  • 在口岸另一侧,参与尼泊尔工程项目的中方员工也失联,其中有人所在项目部距口岸不到两公里,事发前不久还曾与同事通话。
  • 旅游从业者同样受到波及,有旅游大巴司机事发时为他人代驾,也有尼泊尔旅行社员工带着游客经过口岸附近后全部失联。
  • 吉隆口岸平时贸易和人员往来频繁,货车司机、搬运工、通关人员和游客常在谷底有限空间内聚集,灾害发生时正值上午通行时段。
  • 事发后道路、通信和电力中断,部分失联者家属只能通过登记、群聊和公开名单寻找信息,也有人表示只被告知等待,仍未得到有效消息。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泥石流发生后不久,距离吉隆口岸约80公里的下游,尼泊尔境内的特里苏里河畔度假区,李斌看见眼前的河流开始变色。

8月26日上午11时20分,在尼泊尔旅居的他和两名同伴抵达度假区的漂流点,按计划,他们将向西北方向的博卡拉(尼泊尔中部城市)方向漂流两小时。三人抵达出发点时,教练却告诉他们,漂流取消了,他拿出一则尼泊尔政府通知,上面写着,尼泊尔北部发生山洪。

尼泊尔正值雨季,但已经两三天没有下雨,天空晴朗,看不出泥石流的痕迹。李斌有些生气,为了这次漂流,他前后问了七八家旅行社,不少公司不愿接单,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家。李斌从眼前的河流看不出太大异常,只觉得水流比平时急一些。

不到十分钟,河水开始变得浑浊,涌出泥土的颜色。上游不断有东西漂下来,起初,李斌以为只是垃圾。很快,漂浮物越来越密,几乎铺满河面。他看见一个太阳能热水桶从面前经过。在尼泊尔,这种水桶通常装在房顶,用来加热洗澡水。

“这个东西如果都被冲下来了,那栋房子肯定已经毁掉了。”李斌想。

远处开始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像连续的雷声,水体变得又黑又稠,树木被冲断,空气里都是泥土的腥气。李斌站在岸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被冲下来。他意识到,如果漂流没有取消,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此刻很可能已在河道里。

随即,李斌和同行者退到附近一家酒店的三楼,商量着如果水继续上涨,就丢下东西往山上跑。半小时后,水位渐渐回落,李斌走到岸边,看到泥水在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他估算,最高水位比此前至少高出10米。

灾害初发地点是尼泊尔北部的朗当利龙峰,向北紧邻位于中尼边境的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8月26日上午10时30分许,朗当利龙峰5200米以上发生冰崩,崩落的冰体高速下泄,沿途铲刮沟道内的冰碛物,形成高速碎屑流,落入东北-西南走向的错坚河,再向西进入东林藏布,折向西南冲击吉隆口岸。此后,洪水和泥石又沿河谷向南进入尼泊尔,席卷热索瓦县的村庄、公路和水电工程,并沿着特里苏里河(Trishuli)继续南下。根据USGS,泥石流行进的总里程为100公里,其中72公里为特里苏里河。

事发时,自媒体博主黑沐正带团在直线距离约10公里外的亚洲一号观景台,大家都听到了远处的巨响,“像战斗机引擎的声音”,只以为是普通的雪崩或军事演习。但他的无人机拍下了冰崩的过程:冰川下方,有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大约四秒后,烟雾向下蔓延、翻滚,随后上方的冰雪开始泄落。这条视频拍摄于10:53分,7分钟后,它沿着20多公里的河谷向下,冲向吉隆口岸。

据官方测算,冰崩碎屑流平均速度超过每秒50米。一段视频记录下了口岸被吞没的过程。灰黑色的泥水从画面一侧涌来,裹着碎石和杂物撞向口岸大楼,泥石流从建筑周围漫过,原本清晰的道路、车辆和楼体很快消失在灰黑色的泥浆和尘雾中。再往下游,洪峰继续沿着河谷向尼泊尔境内推进。

近一小时后,80公里外的李斌看见了这场灾难抵达的样子。当地的尼泊尔人告诉他,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泥石流。

失联者

在央视发布的救援画面中,泥石流退去后的口岸附近铺满大块的石头和泥沙,钢筋从断裂处裸露出来,扭曲弯折在一起。救援人员戴着头盔,在石块和建筑残骸间穿行,试图搜寻生命迹象。

通往口岸的道路、通信和电力因泥石流而中断,数千公里以外,隔着高原、雪山和漫长的公路,来自各地的失联者家属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信息,希望能得到关于亲人的任何消息。失联者中,有旅客、赴尼务工者,也有驻守在边境的警察、军人和口岸工作人员。

失联者邓宏是一名自驾旅行者,来自四川成都。侄女林阳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泥石流发生前半小时。8月19日,邓宏从吉隆口岸进入尼泊尔,开始一周的旅行。按照原计划,26日正是他返回中国的日子。

当天上午10时左右,邓宏在家庭群里发来几张照片。那时尼泊尔时间还不到8点,移民局尚未上班。他告诉家人,等开门办完手续,就可以回国了。

照片里,邓宏穿着浅绿色长袖、咖啡色裤子,戴一顶黑色帽子,站在移民局门口比出“V”形手势。身后还有几个背着行李的游客,也在等待开门。

半小时后,泥石流发生,邓宏失联了。此后,林阳和家人联系了吉隆公安、中国驻尼泊尔使领馆,并通过能够找到的官方渠道登记信息,但始终没有邓宏的消息。家人后来查询得知,尼泊尔当地时间8时07分左右,邓宏已办理出境手续,但还没有在中国海关留下入境记录。林阳推测,叔叔可能是在两国口岸之间的路段失联。

这原本是邓宏一次漫长旅行的尾声。今年3月,他开始自驾环游中国。从成都出发后,他先到广西东兴,以G219国道零公里处为起点,计划用180天逆时针绕中国一圈。他一路经过广东、福建、浙江,再向北进入华北、东北,之后穿过内蒙古、青海。抵达日喀则吉隆口岸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142天。

他和另外两名在吉隆镇认识的车友包车进入尼泊尔,从吉隆到加德满都,又去往博卡拉,一路上,他仍像过去几个月一样拍视频,记录风景、食物和遇到的人。

他在一段视频里写:“一整天穿山越岭,历经风雨,从喧嚣拥挤的加德满都来到湖畔小城博卡拉,山野风物、骤雨、湖水交织在一起,这就是雨季尼泊尔最真实的模样。”旅行结束后,他沿原路返回吉隆。26日早晨,他已经走到了尼泊尔移民局门口,距离回到中国只剩最后一段路。

同一个早晨,常在西藏做领队的张波也在口岸失联。9时许,同一个徒步群里的李亮还在吉隆镇的酒店里犹豫是否前往尼泊尔,张波已先一步到达吉隆口岸管理委员会东29米处。正值旅游旺季,张波还带着两个同伴。他给李亮发来几张现场排队照片,告诉她,现在坐车赶过去还来得及。10点40分,张波发了一条朋友圈:“丝滑入境”。配图含一张橙色坦克牌越野车照片。

不久后,灾难发生,张波失联,最终选择留在镇上的李亮为此哭过好几次。张波喜欢户外运动,去过全国许多地方。各平台个人简介上,在驻香港部队服过8年兵役的他自称安全带队超一千次,还会调酒,制作咖啡和法式甜点。“他转山那么多次了,幸运之神会眷顾他的。”李亮还怀有希望。

张波妻子连日找寻丈夫失联前最后的痕迹。两人年初结婚,这个月刚有了一个女儿。已有线索表明,当日10时51分,张波身处吉隆口岸海关大楼或附近地带。经查询,张波名字的汉语拼音已出现在尼方公布的失联名单上。

失联者中,还有边境警察、军人和海关工作人员。灾害发生后,他们的家人陆续在社交平台发布寻人信息。一名家属在视频中说,她34岁的妹妹是一名边境警察,已经戍边15年,泥石流发生后失联。“她的孩子才1岁,父母这几天吃不下、睡不下,痛得无法呼吸。”

在各大社交平台,仍有大量失联者家属发帖求助,寻找家人或朋友的下落。8月27日,人在上海的刘悦一直联系不上父亲。她向水瓶纪元表示,已在准备后事。事故发生前,做旅游大巴司机的“老汉儿”(西南方言对父亲的称呼)还在朋友圈分享吉隆口岸的相关视频。其他司机告诉刘悦,有三名重庆人仍在失联。

一位边境工作人员的家属称,对方失联后,其在另一辖区工作的丈夫赶至吉隆口岸外围,但未获任何有效信息。“单位那边只说等通知。”

8月30日,该家属称:“目前口岸大楼的人一个都没找到。”当日新闻发布会发言人表示,尽管已投入大量力量,仍未发现幸存者。

“让我们等,什么也得不到。”刘悦不再等待,准备下周和家人赶往拉萨,这也是众多失联者家属被安置的地点。事发当日,父亲正为他人代驾。

对刘悦而言,如何安排行程、面对可能发生的高原反应以及找律师,一切还是未知。

8月27日,通往吉隆口岸的道路已经受到管制。吉隆县及吉隆镇居民告诉记者,游客无法继续前往口岸方向。

距口岸90多公里的吉隆县的酒店里,住满了从灾区附近撤出的游客,身着迷彩服的救援人员不断进出。当天深夜,国家移民管理局发布公告,自8月28日零时起,暂停签发前往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电子边境管理区的边境管理区通行证。

另一侧的寻人

过了吉隆口岸几百米,边境的另一边,参与尼泊尔当地工程建设的中方员工也在失联状态。在失联者家属和志愿者组成的群聊中,志愿者更新援救信息和被救出者的名单,家属分享信息,也互相祈祷和安慰。“我们的亲人都会好好回来的,一定有奇迹。”一名家属说。

失联者彭光明是中方援尼泊尔沙拉公路修复改善项目的工作人员。他毕业于重庆交通大学,2014年大学毕业后,他进入西藏一家公司工作。2026年初,彭光明被公司派往尼泊尔。哥哥彭勇说,弟弟所在项目部距离口岸不到两公里,因了解当地洪水和泥石流风险,彭光明选住处时特意选择了离河岸较远、地势较高的宿舍。彭光明最后一次和外界联络是泥石流发生前10分钟,他曾与一名同事通话四十多秒,此后,他的电话再未接通。

跨境寻亲让家属们无助。身在重庆的李翩仍未联系上同样在尼泊尔参与工程项目的家人。她在视频报道中看到,离家人所在员工宿舍不远处,一栋办公楼被涌起的泥石流吞没。她把视频中的画面截下来设成头像,四处询问消息。此后,尼泊尔方面陆续公布获救者和遇难者名单,但她始终没在其中找到家人的名字。

李翩无法将这条国内媒体的报道视频在群聊内发出。“我们没办法做什么。”李翩说。

失联者中,还有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和朝圣者。

8月27日,尼泊尔一家旅游公司的经理凯文从加德满都赶往灾区寻找失联人员。他从事旅游业15年,泥石流发生时,公司两名员工正带着近50名游客经过口岸附近,此后全部失联。

凯文告诉水瓶纪元,两名员工都是男性,50岁左右;游客则多为60岁以上的印度人,原本准备前往冈仁波齐朝圣。

每年都有印度信众前往冈仁波齐朝圣。除了印度政府组织的官方路线,还有不少人通过尼泊尔私人旅行社进入西藏,其中一条通道便经过吉隆—热索瓦口岸。2026年,印度政府组织的官方朝圣名额约为1000人,与此同时,中国方面为持印度护照、经尼泊尔路线进入西藏的朝圣者设置了2.4万人的通行限额。

灾后,寻找失联者的范围不断沿河向下游延伸。“已经有尸体飘到100公里下游的Chitwan(尼泊尔南部奇特旺县)”。凯文说。8月27日,据尼泊尔当局数据,至少103 具遗体在该地被寻获。

凯文说,灾后通往当地的多座桥梁被冲断,救援人员只能乘直升机进入灾区。

灾害发生后,中尼双方采取了不同频次的信息公开方式。截至29日,中方共更新三次失联人员情况。8月29日,官方称吉隆泥石流16人遇难,546人失联,除此之外,中方未发布失联人员的具体信息。

而尼泊尔方面的信息发布更为详细频繁。尼泊尔国家减灾与灾害管理局(下称NDRRMA)、警方、旅游局、外交部以及地方行政机构分别公布失联和获救信息,并随着核实不断更新数字。与此同时,尼泊尔政府启用SETU Rapid平台,将失联者的姓名、年龄、职业、失联地点及获救状态逐条公开。

截至8月31日最新数据,尼泊尔泥石流灾害造成的遇难人数升至951人,另有超4000人仍无法取得联系。在尼泊尔公布的失联人员名单里,林阳找到了叔叔的名字。“我们全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说。

社交媒体上,失联者家属不止收到安慰与同情,还有质疑和挑衅。有人翻看一位失联者过往发布照片,质疑对方为何婚后将戒指戴在食指上而非无名指上。该失联者还未被确认获救或遇难,但已有人在其过往发表视频下评论“没了?”

他曾在社交平台公开发布他所在的群聊二维码,找寻“驴友”。灾难发生后,大量围观者涌入群聊。有人对其表达关切,但多人以直接或调侃的语气询问该失联者是否身亡,或强调其必然已经身亡。

口岸两侧:游客众多,贸易频繁,多个水电站在建

吉隆口岸位于喜马拉雅山南麓一处狭窄河谷中。吉隆藏布与东林藏布两河在这里交汇,两侧山体陡峭,公路、口岸建筑和村庄挤在有限的谷底空间里。跨过东林藏布上的热索桥,便进入尼泊尔境内。

泥石流发生十天前,摄影师李明到过吉隆口岸。上午10点,通往口岸的公路已经排起车队。等待装卸和通关的尼泊尔货车停在路边,也有货车载着准备出口的中国新能源汽车。联检大厅刚开放不久,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等待过境的尼泊尔人,也有背着行囊、准备进入山区的欧美旅行者。过境的人大多赶得很早,从口岸前往加德满都,即使天气和道路状况较好,也要开六七个小时;进入雨季,道路泥泞,往往需要十多个小时。很少有人愿意走夜路,大家都想趁着天亮出发。10天后的同一时间,灾难发生了。

让李明最印象深刻的是尼泊尔搬运工,他们穿着荧光绿色背心,背着五六十斤重的货物,在货车和通关大厅之间来回穿行。

经常往返中尼边境的人都见识过吉隆口岸的繁荣,这始于十余年前。2014年12月,吉隆—热索瓦双边贸易口岸正式开通。次年,尼泊尔发生8.1级地震,长期承担中尼陆路贸易的樟木口岸严重受损,一度中断运行,货物流和人员往来逐渐向吉隆转移。

2017年,吉隆扩大开放为国际性口岸。每天,超过100辆货车从口岸经过,将服装、日用品、水果和家电运往尼泊尔,也将香料、首饰、手工艺品运回中国境内。

中尼两侧的口岸隔着界河和上方的友谊桥相望,北端是中国吉隆口岸,口岸大楼是附近最高大显眼的建筑,很多过境游客在此拍照打卡。

过桥向南,便是尼泊尔热索瓦一侧的边检设施。2025年7月,友谊桥被洪水冲毁,中方在原址附近架设了临时便桥。

由于喜马拉雅山区河流落差大,尼泊尔长期缺电,过去十多年,水电工程一直沿着拉苏瓦县河谷推进。水瓶纪元检索发现,至这次泥石流发生前,该区域仍有至少3座水电站在建。

2014年,林浩参与的那苏瓦卡里水电站开工;此后,Upper Trishuli 3A、Sanjen等项目陆续建设。

航拍画面里,曾经矗立在谷底的口岸建筑已经被泥石和废墟覆盖。林浩只能凭借位置,辨认出那些建筑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盖了十年,好不容易竣工了,一场泥石流什么都没了。”他说。

林浩曾在这里生活三年。2018年,他曾参与过中国水利水电某工程局承建的那苏瓦卡里水电站项目。大坝距离口岸只有几百米,厂房、办公区和生活营地则位于下游约两公里处。

林浩所在的水电项目营地就在这条公路旁。通关繁忙时,一辆辆尼泊尔货车沿着山谷排开,队伍最长能一直延伸到两三公里外的营地门口。过境的人也很多,尼泊尔边民回来时,常带着衣服和零食,而项目部的中国员工也会回到中国一侧采购大米、调味品和料酒。

尼泊尔一侧,距离口岸约一公里的蒂穆雷村,则聚集着银行、旅馆、饭馆和小商店。林浩常去村里的银行取现金,也在村上的餐馆超市吃饭、买东西。

几年后,他已经记不清那些店铺的名字,但他仍记得当地的饼干比国内更甜,下游一家小店卖炸鳟鱼,刚炸好的鱼肉很嫩。

水电工程又把更多人带进这条河谷。林浩所在的项目部雇用了不少尼泊尔员工,有文员、翻译和医生,也有在隧洞施工的工人。他们来自尼泊尔各地,林浩和会说中文的司机、翻译来往最多,工作之外他们偶尔一起打乒乓球、玩游戏。

但对林浩来说,山谷里的生活大部分时候仍然单调:道路危险,交通不便,项目部只有一个篮球场,娱乐设施少得可怜。他记得,那时最开心的事是去150公里外的加德满都,那里有较为繁华的商业街和各种各样的寺庙,尽管路程需要花费十几个小时。

那几年,他一心想离开那里,“感觉跟坐牢一样。”他说。

2021年,受疫情和工资待遇影响,林浩离开了项目部,也渐渐地和那里的人失去联系。2024年,那苏瓦卡里水电站接近完工,一些同事又去了下游新的水电项目。

离开后,那种急于逃离的感觉渐渐淡了。林浩偶尔会想起雨季满山的绿色、沿途的瀑布和远处的雪山,他想着,如果有机会再回去一次,他要去看看曾经住过的营地和村庄。

气候变暖下的河谷

河谷旱季雨季分明。在林浩的记忆里,两季之间河水水位相差两到三米。营地的板房靠近河流。雨季里,他常能听见河水裹着砂石向下游滚动,石块撞击河床,发出“哐叽哐叽”的闷响。靠山一侧,也不时传来碎石从坡面滚落的声音。

夜里躺在板房里,他偶尔会想,山上会不会突然滚下一块巨石,把营地砸垮。

这样的担忧并非没有来由,地质灾害在吉隆—热索瓦一带的雨季并不少见。

从卫星地图上看,吉隆口岸嵌在群山之间,位于数条河流和沟谷汇合形成的狭窄谷地。两侧山坡陡峭,口岸、桥梁、停车场和联检设施集中在谷底,能够留给洪水和泥石流的横向缓冲空间十分有限。河谷为人员和货物穿越喜马拉雅提供了天然通道;但在上游发生冰崩、山洪或泥石流时,同一条河谷也会成为泥石流高速下泄提供通路。

2018年8月,林浩刚到项目组不久,就听说附近村落此前发生过泥石流,不少房屋被掩埋。同年雨季,他听说有车辆遭遇落石,被砸翻后造成人员伤亡。2019年,他从加德满都返回项目部,途中公路被泥石流掩埋,无法通车,他只能下车踩着泥浆往前走。营地附近,一大片山体像被削掉了一块,土石没过道路,施工车连夜抢修。

项目建设也因此而漫长且艰难。林浩所在的那苏瓦卡里水电站开工次年便遭遇尼泊尔8.1级大地震,现场严重受损,253名中方员工一度被困。此后,工程又经历山体滑坡、疫情等多次延误,直到2024年底才完工投产。

当地贸易也常被灾害阻断。8月22日,《加德满都邮报》在一篇关于中尼贸易路线的调查中写道,尼泊尔北部的贸易通道几乎每年都会因季风带来的山洪和滑坡中断。连接夏布鲁贝西与拉苏瓦加迪口岸的16公里公路,雨季经常被洪水冲垮,滑坡”十分频繁”、”时开时关”。这条公路原计划由中国赠款援助升级,但工程至今没有完成。尼泊尔一侧的综合检查站也仍在施工,海关只能在临时设施内办公。

2025年7月8日,东林藏布流域发生冰湖溃决洪水,并进一步演变为跨境泥石流。灾害造成中国境内11人失联,尼泊尔境内6名中方人员失联,这些大部分是项目施工和公路养护人员,吉隆口岸随后中断通行近半年,林浩参与建设的那苏瓦卡里水电站也一度停止发电。

这样的灾害与喜马拉雅特殊的地形和气候有关。季风降水容易引发山洪和滑坡,而长期的板块碰撞又塑造了陡峭、高差巨大的山地。牛津大学地球科学教授迈克·瑟尔接受BBC采访时,将喜马拉雅持续抬升比作“从汽车下面用千斤顶往上顶”。随着山体不断抬升,坡面和冰川越来越陡;与此同时,气候变暖正在改变冰川和冻土的稳定状态。多种因素叠加,使这片河谷长期暴露在地质灾害风险之中。

截至目前,灾害的完整形成过程及冰川突然失稳,都未有最终调查结论。不过,来自卫星影像、地震波记录和多名中尼专家的初步分析,都指向一场高位冰岩崩塌与背后的气候变暖。

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王欣在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表示,灾前灾后遥感影像显示,源区高位冰岩体出现明显崩塌痕迹,并形成连续的沿沟运动通道,没有发现冰湖快速退水或溃决的典型迹象。地震记录也与冰岩崩启动、撞击破碎并沿沟运动的过程相吻合。初步判断,此次冰岩崩规模较大,具体方量仍需进一步测算。

冰川为何会在此时崩塌的直接原因尚不明朗,但气候变化确在削弱环境的稳定性。

2026年6月,包括英国利兹大学在内的多国学者发表在知名期刊《全球与行星变化》(Global and Planetary Change)一项研究显示,朗当流域的冰川面积自小冰期以来减少约41.5%;1964年至2023年的冰川面积损失速度,是1815到1964年时期的四倍以上,并在2000年后进一步加快。冰川不断变薄、破碎并彼此分离。气候变暖也是2025年冰湖溃决的原因之一。

而当地的贸易、工程就在灾害中反复重建。

林浩曾工作的水电站,经过近一年修复,三台机组于2026年6月底重新恢复运行。现在,这座历经漫长修建期的水电站连同下游多个在建水电站一起,消失在泥土和砂石中。

灾难发生后,林浩在网上反复查看视频,项目营地所在的位置只剩下石块和泥沙,他只能凭借山势和河道,大致判断那些建筑曾经所在。一些已经模糊的面孔又回到他脑海中:会说中文的司机,陪他们办事的翻译,蒂穆雷村银行和饭馆里的人,还有那些每天从营地门口经过的边民和货车司机。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安全,他给一位仍在当地项目工作的前同事发了信息,但没有收到回复,“感觉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林浩说。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参考资料

[1] SILWAL G, DAVIES B, CARR J R, et al. Glacier changes in Langtang Catchment, Central Nepalese Himalaya from the Little Ice Age (~1815 CE) to 2023 CE[J]. Global and Planetary Change, 2026, 264: 105555.

[2] 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 2025年西藏吉隆口岸“7.8”冰湖溃决洪水事件简述[EB/OL]. (2025-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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