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屋檐下,家政阿姨撕裂的“分身”生活

发布日期: 2023-05-10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南方周末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雇主, 家政工, 家政阿姨, 家政女工, 排练, 雇主家, 北京, 舞蹈, 孩子
涉及行业:居民服务/修理/物业服务, 服务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北京市, 山西省

相关议题:工作时间

  • 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邀请一群从事家政服务的女性和艺术家们一起创作了一部名为《分·身》的舞蹈,融入了家政女工们的工作日常和生命体验,她们既是表演者,也是创作者。
  • 舞蹈以身体剧场的形式呈现,家政阿姨们用身体舞动在剧场里表达自我,舞蹈中的许多动作重现了家政工劳作的场景。
  • 家政工的时间不属于自己,排练时间不稳定,但家政阿姨们充分尊重,意识到这是她们自己的演出。
  • 家政工在别人家里当住家保姆,必须做到“隐形”,但在排练场所,她们可以放声欢笑,大胆拥抱、释放情绪。
  • 家政工艺术节以影像、诗歌和身体剧场为主题,旨在赋能家政工群体,让她们在舞台上同样熠熠生辉。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 2023年4月8日,第三届家政工艺术节,《分·身》演出剧照。(李润筠 / 图)

全文共5651字,阅读大约需要13分钟

雇主家老人生病,偏偏高冬梅自己的儿子也需要做个小手术。她愧疚于当时的取舍,作为母亲,她什么也没做。

王淑华形容自己是情绪垃圾桶,盛装着雇主的高兴与烦恼,但不能往外倒。她关掉感官,左耳进右耳出,干完活便悄悄消失。

等到雇主的两个孩子睡下,所有的灯都关掉,罗雪芳戴上耳机,光脚在地上舞动,没有声响,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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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刘怡仙

责任编辑|谭畅

家政阿姨高冬梅突然分不清电视和人的声音。那是2015年,她刚到北京,因为普通话不好做了半年的“哑巴”。

高冬梅的老家在山西运城,春夏秋都在地里干活,种小麦、苹果、中药材半夏。冬天没活,在家做布鞋、衣服,一些妇女拿着鞋底子聚在一块边做边聊。

高冬梅不喜热闹,于是常与电视为伴。来到北京,突然听雇主一家人在客厅说普通话,她还以为是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脑子一愣,哦,这是真人在说话。”

这成了北京第三届家政工艺术节舞蹈《分·身》的开场。电视与客厅的设定没有了,简化成一片布谷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台上的家政阿姨穿着白色便服,绕圈念白:

“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呢?”

“我没听见。”

“我以为电视的声音。”

2023年4月8日,《分·身》完成首演。一年多以前,专注于家政工群体赋能服务的公益组织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以下简称鸿雁)邀请一群从事家政服务的女性,和艺术家们一起创作了这部舞蹈。

“家政工不会止步于厨房一隅,她们在舞台上同样熠熠生辉。”鸿雁对《分·身》的介绍文章中这样写道。舞蹈融入了家政女工们的工作日常和生命体验,她们既是表演者,也是创作者。

身体,舞蹈,劳动

1

《分·身》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舞蹈,而是“身体剧场”。

鸿雁2017年发起的第一届家政工艺术节以影像为主,100双家政工的双手被拍摄下来,在北京的画廊公开展映;观众从捏饺子的手、攥抹布的手、托着婴儿的手上看到家政工的日常劳作。第二届则以诗歌为载体,让观众听到家政工的声音。

到了第三届,组织者选择了身体剧场,希望家政工们用身体舞动在剧场里表达自我。

什么是身体剧场?一开始家政工们也不懂,好奇,有三十多人报名尝试。为了“打开家政女工的身体”,《分·身》的导演廖书艺采用接触即兴的形式,让报名者们在地上滚动、拥抱、对望。

廖书艺是一位倡导接触即兴的专业舞者,此前的演出更多在美术馆里进行。这种后现代舞蹈形式通过身体接触,两个身体共用一个重心去摇摆、滚动、飞舞。家政阿姨们看着觉得有些怪,距离她们的日常生活有些远。

“为什么在地上滚来滚去”“没意思,哪有广场舞有劲儿”“不会舞蹈,不懂艺术”……报名的家政阿姨们纷纷发表意见。

鸿雁原来组建过一支家政工文艺队,过去家政工艺术节的节目大都由她们组织参与,王淑华便是其中一员。她说自己并未被这种新鲜形式吸引,但因为自己是文艺队的,还是坚持练练。

其他家政阿姨们则全凭心情,有的说一声“我有点事”,拎包就走了。到了2021年10月开始排练的那个下午,三十余人只剩下十多个。

但那天廖书艺观察到,家政阿姨很快能进入即兴状态,在地上摸爬滚打显得很自然。她曾带领不少都市白领们练习接触即兴,他们的身体边界更为清晰,彼此隔离、疏远,有时到练习结束才终于打开一个口子,看到一点点情感的流动。

其实,刚开始身体接触,阿姨们也极不自在。高冬梅会绕着走,到边缘去,尽量不碰到别人。可是廖书艺主动碰触她,挨在一起,让她感受到身体的柔软和温度,陌生感一点一点被打破了。

去过几次后,王淑华在家政工彼此背靠背、相互支撑的动作里,找到一种“抱团取暖”的感觉。陌生的姐妹们介绍完以后,互相搂在一起,好像突然变得熟悉和亲密,不再尴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俩人都笑了”。

2023年4月8日,家政工们在演出候场时即兴舞动。 (李润筠 / 图)

河南驻马店来的家政阿姨张东红喜欢对望,她觉得透过眼睛这扇“窗户”能看到许多,比如家政工作中极力掩饰的无奈。

在雇主家里,她们习惯躲到厕所、厨房,捏着嗓子说话。而鸿雁的排练场所设在地下室里,婴儿爬行垫拼接起来铺满地板,略显昏暗的灯光,造就了一个小而温馨的空间,她们在这里可以放声欢笑,不怕扰民,也可以大胆拥抱、释放情绪。

舞蹈中的许多动作慢慢成形,打鸡蛋、拖地、哄孩子,各种家政工劳作的场景通过身体舞动重现。

这也是“分身”之名的来源。家政阿姨在雇主家要分身做很多事情——背上哄着孩子,手在厨房做饭,同时留心听阳台上洗衣机的动静。后来,有观众说,在那些像洗衣机一样疯狂甩动的手势里看到了劳动带来的异化感。

隐形的人,封闭的感官

2

排练《分·身》,变数最大的是阿姨们的时间。

家政工的时间不属于自己,什么时候休息要看雇主的要求。在这一户人家工作,每周六放假,换到另一户则是周日休息。新冠疫情影响最大的时候,还得担心是否会被封控在雇主家。“我那时候每天就在关注每个人的情况,谁能来谁不能。”颜维旭作为《分·身》的制作人一度焦虑不已。

可她还是充分尊重阿姨们的自主决策。她在微信群里和大家商议,排练请假是否要经群里的人同意,是否可以另找时间弥补等。

排练也没有完全按照传统的剧场规则进行,如果某个段落不想被呈现出来,演员可以表示拒绝。

正因为这样的尊重,家政阿姨们意识到,这是她们自己的演出。排练一般安排在周末,家政工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乘坐各样交通工具来到鸿雁。罗雪芳从北京南面的雇主家到东四环,需要乘坐3小时公交车,排练4个小时后,再坐3小时公交车回去。

2022年春天到来时,练习搬到了户外。阿姨们两两成对,其中一人闭上双眼,由另一人牵引着,去触摸植物花草,感受春天。

2022年4月,北京望京公园,家政工在野餐垫上舞动。 (揭小凤 / 图)

这对于许多阿姨而言是难得的体验。王淑华说,家政工在别人家里当住家保姆,必须做到“隐形”。她的雇主家近260平方米,五间卧室,四间卫生间,王淑华每天打扫屋子、熨烫衣服、做早晚两顿饭,工作“还算轻松”。

可是,雇主也会有情绪不佳的时候,两口子吵架了,许多事情便看不顺眼,就抱怨“今天的菜咋整的”。王淑华形容自己是雇主的情绪垃圾桶,盛装着雇主的高兴与烦恼,但不能往外倒,“谁愿意自己家的事往外说”。她关掉了自己的感官,左耳进右耳出,干完活便悄悄消失,退回到自己的房间。

家政工身处别人的屋檐下,许多边界都是模糊的,没有人明确告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有的界限又极为清晰。雇主家买了名贵的水果,邀请王淑华尝尝,她只吃一点,绝不多吃。“那人家一百多块钱一斤的进口樱桃,你能咔咔吃掉半斤吗?”王淑华有着对自己职业的认知,什么东西浅尝辄止,既不拂雇主的好意又不至于招人厌。

后来王淑华发现,在一户人家做得久的家政姐妹,几乎都遵循这样的规则。她说不清类似经验从何而来,但记得雇主家里偶尔来了客人,会听到他们抱怨自己的住家保姆太爱说话,要“炒了她的鱿鱼”。

属于阿姨们的私人领地,往往在夜晚出现。晚上九十点后,罗雪芳获准拥有一小时的运动时间,她关上房门,做一小段瑜伽或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一段舞蹈。2023年换了雇主,她不再拥有自己的房间,只能等到雇主的两个孩子睡下,所有的灯都关掉,她戴上耳机,光脚在地上舞动,没有声响,没有人知道。

阿姨张东红爱好写作。突然来了灵感,她就拿起手机躲进雇主家的卫生间或厨房,用微信语音录下来,等有时间了再敲进电脑。

但她们的私人领地无比脆弱。高冬梅曾在一户人家里做住家保姆,某天外出回来已是晚上九十点钟,她匆匆擦了一遍桌椅便睡下了。次日雇主问她,“高姐,你擦桌子怎么那么随意,桌上放有东西都没拿起来再擦呢。”高冬梅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被监控死死地盯着,无论日夜。

这些事琐碎,难以找人倾诉。王淑华爱跟狗说心事,“它也不会说出去”。雇主养的狗十三岁了,正是老年,日常需要吃五种营养药,还要给它梳头发、扎辫子,每周洗一次澡。雇主一家出国半年,王淑华全部的工作就是照顾这只狗。

王淑华跟自己家里的丈夫吵架,躺在雇主家的床上抹泪。小狗进来,靠在王淑华的胳膊上,眼睛盯着她,直到王淑华到卫生间洗脸,“它知道你没事了才走”。

在鸿雁的舞动训练中,阿姨们长期封闭的感官要再次被打开。“想象心里满满的一杯水,倒到另一个人心里”,跟随着廖书艺的引导语,她们即兴做动作。有时候是两人背靠背,轮换着背起对方,这需要彼此信任,相信自己会被稳稳地托住。

居所里的困窘与撕裂

3

导演《分·身》是廖书艺第一次接触家政女工群体。根据商务部测算,2021年,中国家政服务业从业人员达到3760万。这一行里农村女性居多,她们背井离乡,深入城市住宅,为都市人解决养育孩子、护理老人等难题。

但她们自己的困境,往往不被看见。一开始,廖书艺不知从何入手理解她们。她大量翻看鸿雁以前的通讯录,看家政女工们的口述史,希望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在那些个人讲述的故事里,廖书艺对“居所”的概念产生了兴趣。

家政女工刚来北京,大都在家政公司打地铺。一张垫子,一床被褥,便是许多家政工在繁华都市的第一个居所。

2019年,王淑华刚来北京做家政。二十多天里,她在家政公司打地铺等活。家政公司没有多余的卧室,日常办公的客厅十多平方米,要睡下28个人。人挨着人躺下,一直到厕所门口,都没有下脚的地方。

上户工作前,有的家政工会特地找家宾馆,好好地洗一次澡。下户后,再次来到家政公司过渡。

对于住家保姆而言,居所是流动的。有些家政工到了雇主家,也被安排睡在阳台上、客厅里,没有自己的空间。在《分·身》里有一句台词描述这样的窘境,“她在冰窖一样的阳台住了一个冬天”。

居所里还有许多难以启齿的秘密。曾有家政女工接受采访时提到在雇主家里遇到性骚扰,仓皇而逃。

演出谢幕后,家政工们紧紧相拥。 (丁沁 / 图)

视频导演戴晓璐接到过一个以家政女工为原型的剧本创作工作,特意到鸿雁了解她们的日常生活,后来成了鸿雁的志愿者。在家政工艺术节的筹备过程中,她帮助收集阿姨们的故事以提供创作灵感。

在家政工平静的讲述里,她感到某种巨大的撕裂感。居所可以给人提供温暖与安全,同时竟也可以密不透风、令人窒息。有位女雇主当着家政工的面给小孩跪下,“求你好好学习”。敏感的家政工感受到这一做法中包含着对她的指责——“你没有看顾好小孩。”

戴晓璐震惊于家政工需要付出的情绪劳动。在那样的冲击下,那位家政工仍要想办法安抚大人小孩,维持平衡。戴晓璐想象着将自己放入家政工们的处境中,“我会被折断的”。

她在倾听阿姨们的讲述、尝试理解她们的处境时,想起了契诃夫的描述:知识分子偶然遭受一两次痛苦,便会觉得这个刺激过于强烈,便会大叫起来;而更广大的群众到了过于痛苦的时候,反而只吹一声口哨。

4

与家离别

拥抱,分开,换一个角度再拥抱……排练《分·身》时,高冬梅在一次循环往复的拥抱练习中,忽然想起自己与孩子的分离。

2015年夏天,北京雇主家老人生病,偏偏她自己的15岁儿子也需要做个小手术。她很想回运城陪孩子,但她走了,老人便无人照顾。

高冬梅留了下来。得知她的取舍,老人很感动,高冬梅当时却异常平静,似乎没什么可说的。

直至2022年《分·身》排练时,拼命掩盖的情感忽然被唤醒。几次拥抱后,高冬梅哭至失声。她的内心藏着对儿子深深的愧疚,她总想起儿子独自挨过手术后恢复期,作为母亲,她却什么也没做。

实际上,她一直记挂着家里的事。老人什么时候该探访,孩子的学费该交多少,丈夫的衣服怎么搭配……人漂泊在北京,心里常想着运城。2023年“五一”假期,她抽空回去装修新房、参加邻里婚礼。

每个家政阿姨都体会过这种分离与牵挂。她们既无法安心陪伴在家人身边,又无法安稳寄身在雇主家里。

张东红到北京干家政有二十多年了。她说起因是丈夫不顾家,与之相处不愉快,她以从家乡出走作为反抗。

刚开始如获新生。有位雇主是作家,张东红看过对方的小说后写了一篇读后感去请教。雇主夸奖 “小张有文学天赋”,张东红颇受鼓舞。但一个月后,上初中的儿子在家打架了,她不得不匆匆赶回去处理。

还有一回儿子上高中,她也回家陪读一年。她是家政工,同时也是母亲、妻子、爱写作的张东红。她在不同的身份里徘徊了二十多年。

成为育儿嫂以后,罗雪芳才知道过往照顾儿子有多亏欠。城里孩子上钢琴课、羽毛球课,父母陪着一起学。她只给自己的孩子报了“小饭桌”——中午没人做饭的时候能到那儿吃上热饭。

那时她还在老家山西大同的打印店工作,每天十几个小时对着电脑干活,早出晚归,见不到孩子。到北京做家政后,为了省钱省时,她回家选择凌晨的绿皮火车,晚上十点多到火车站,次日早上八点多抵达大同,能在家多待上半天。可孩子此时已上大学,再后来是工作,有些东西似乎难以弥补了。

高冬梅和儿子分别的经历,经过提炼后被放入《分·身》。可高冬梅始终无法演绎自己的故事,台词里那一声声“我要走了”撕扯着她,让她止不住地流泪。

最后,这段离别的双人舞交由罗雪芳和另一位阿姨演绎。《分·身》排练过程中,不少家政阿姨会来鸿雁观看,戴晓璐注意到,几乎每一回都有阿姨被这段舞蹈打动落泪。

廖书艺知道,演绎双人舞的两位阿姨也都经历过揪心的离别,但她没有问离别具体是如何发生的。令她感到震撼的,是两人动作中的力量感,她们总是精准地拥抱在一起,就像两块磁铁一样。

《分·身》演出剧照,家政工高冬梅和谭启荣拥抱在一起。 (丁沁 / 图)

廖书艺不喜欢过于“重”的表达。《分·身》剧情中有一位女工经历家暴,从家中跑出,演员们绕圈喊话:“她能去哪儿呢?她没有家了。她也不想回去了。”

最后一句“她也不想回去了”,廖书艺的设计是带着些许调皮与戏谑。因为故事的原型与家里人相处并不愉快,在外打工反而轻松自在。

不过,最后演出时,负责念这句台词的演员大概受舞台氛围感染,改用沉重伤感的语调说:“她无家可归了。”有观众看到这里,哭得一塌糊涂。

《分·身》末尾,演员们演绎如何度过假期:红色的野餐布往地上一铺,她们顺势坐下来,“就像小孩一样高兴”。在廖书艺眼中,那是属于家政阿姨的轻快时光,她们自由舞动,不需要过多地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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