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工见闻录】(2)抗原检测试剂包装车间

发布日期: 2022-10-25
来源网站:zhuanlan.zhihu.com
作者: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
关键词:临时工, 短期工, 短期工的, 车间, 劳务中介, 老板, 步骤, 生产线
涉及行业:制造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相关议题:就业, 工作时间, 私人职业介绍所/劳务中介, 职场欺凌, 压迫行为, 工人运动/行动, 工资报酬, 派遣劳动/外包工作

  • 车间管理人员分为厂方、劳务中介和甲方派来的检察员,劳务中介经常大声吼工人,车间不提供护手措施,工人手会起倒刺,腰也会感觉酸痛。
  • 用工方式分为短期工和临时工,短期工的工资高一点,但稳定性比临时工要强,厂方对短期工有产量要求,要求每一条以短期工为主的生产线一天组装36箱试剂(每箱500盒),这个要求很高,实际上在当天之前还没有生产线完成了这一要求。
  • 工人在得知干到35箱就可以加钱后,干活非常卖力,但劳务中介在下午换了一个说法,说35箱是标准产量,超过35箱之后,多一箱才多10元,工人非常气愤,出现了消极怠工的行为。
  • 一条生产线在下午5:50的时候已经做到了35箱,但是车间管理人员说他们只做了34箱,还需再做2箱才能达到标准的36箱产量,工人进行了一场小罢工,最终中介承诺给工人每人转10块钱,工人才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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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管理人员一共分3类,一是厂方,包括了老板(黑衣男子)、老板的外甥(红衣胖子);二是劳务中介(白衣男子),劳务中介跑去管理生产,在车间里面干过几天的工人大都对这个劳务中介非常怨恨,因为他经常大声吼工人;三是车间的甲方派来的检察员,不直接和员工交流,平时就在车间里找椅子坐着,拿个本子做记录。

每一步工序由一位工人完成。车间两侧分别摆放着大约10张长桌子,每张长桌子周围围坐着12个人,组成两条组装生产线。每个步骤的复杂程度是不一样的,装入检测卡、检测袋、说明书这一步,由于要一下子装3件东西,经常成为整条线最慢的环节,因此前后步骤的人会在这一步积累了较多东西时来帮忙,其他步骤忙不过来时也是同理。

在组装生产线上,每一步都是简单重复劳动,主要是手在参与。有一些步骤是比较伤手的,例如把物品塞进盒子中,盒子边缘的摩擦容易让手起倒刺,但是车间并不会提供任何护手措施。有工人在干活的过程中,手起了倒刺,鲜血涌出,在一旁看的劳务中介只是去找来一把指甲剪,把倒刺剪掉就让他继续干活,连消毒药品和创口贴都不给。如果想要乳胶手套,则需要在车间角落的一个纸箱里找,有不多于10个的乳胶手套散落在纸箱里,如果手套用完了,后面想要用手套的工人也就没有了。除了手会累和疼之外,腰也会在长时间的上身劳动中逐渐感觉酸痛。

用工方式分为短期工和临时工,短期工的工资支付方式为压一天后日结,干满半个月可以结清,临时工的工资是当天日结,干完活就可以结工资走人。短期工的工资高一点点,但因为短期工有一天工资压着,稳定性比干一天就走的临时工要强,在做了两三天后会变得更加熟练,实际上一天内所做的工作比第一天来的临时工要多。并且,厂方对于短期工有产量的要求,要求每一条以短期工为主的生产线一天组装36箱试剂(每箱500盒),这个要求很高,实际上在当天之前还没有生产线完成了这一要求。

由于之前定的产量并没有产线完成,当天劳务中介希望通过物质刺激的方式激励工人提高产量,上午的时候对工人说:“今天不说干到36箱了,你们只要干到35箱,就给你们多发10块钱。如果老板不愿给,我自己掏腰包也会给你们。”后面又说:“我在老板那里还压着几天的工资呢,肯定有钱给你们的。”“你们快点干,给我点面子,让我在老板那边好交差。”

物质刺激实际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所在的生产线,有一个折盒子的小伙子,年龄才18岁,高二暑假来做短期工的,在听到了干满35箱可以加钱,就加快了折盒子的速度,即使后面工序的人让他慢一点,他也只是回了一句“慢不下来”。另外一位折盒子的是这位小伙子的同学,他则说今年干够35箱明天的产量要求会更高的,并没有刻意加快速度。折盒子属于所有工序中比较简单的,因此在第一步之后很快出现了空盒子的积压。

紧接着做第二步(在盒子的一侧贴封口签)的是两个22岁的女孩,还在读书,假期出来打工,在车间里面已经做了3天了,贴封口签也比较熟练,但还是忙不过来。有一个女孩媛媛贴着贴着手开始抽筋了,还说自己干了3天今天是最累的,之前都不怎么出汗,今天一下子就出汗了。另一个女孩丽丽则没有什么抱怨,还不断地让我们也干快点。丽丽其实也非常讨厌劳务中介,甚至连和劳务中介说话都觉得是一种折磨,但她也很担心被劳务中介骂,所以在行动上会加快干活的速度,并且催促周围的人也加快速度。

后面的工序中,有一位大姐,40多岁的年纪,也是干了几天了,对于各个步骤都比较熟悉。在得知干到35箱就可以加钱后,她干活非常卖力,为了干得快一些,她选择了站起来干,并且也在催促旁边的人干快点。当她发现哪一个步骤积攒下来比较多时,就会去帮这个步骤的人清盒子。甚至还要其他人一起在中午吃完饭之后快点会车间里来干。我提醒大姐说今天干够了到明天的产量会更高的,并且吃饭时间属于休息时间,本来干得就很累,更应该在休息时间好好休息。大姐说:“今天能加钱就先把今天加的钱拿到。”大姐是整条线出力最多干得最卖力的人,并且还会帮其他人干,因此其他人都敬佩她,遇到一些不确定的事情(例如新来的说明书是否和现在在组装的药盒配套)也倾向于问大姐。

到了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劳务中介换了一个说法,说35箱是标准产量,超过35箱之后,多一箱才多10元。有工人提醒他上午说的并不是这样,而是34箱是标准产量,多一箱就多给10元。结果劳务中介马上大声吼起来:“谁说的?!我说的35箱达标,那就是35箱达标。没给你们按36箱算那就是便宜你们了!”

周围的工人都面面相觑,有人说:“他妈的,耍我们。”有一个折盒子的小伙子说:“那怎么办?直接摆烂吗?”大姐则说:“能早点下班也好,大家还是快点干。”之前整条线可以加快速度来源于大家认为干35箱是可行的并且能够给工人带来多10元的工资,现在平白无故直接加了一箱,大家前面一直维持的希望就没有了,自然非常气愤。我旁边的一个短期工女孩甚至都不想去和中介说话,有什么要去和中介说的就让我去说。消极怠工的行为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前面干得卖力的大姐,现在则变得一言不发,似乎也是被中介的行径气到了,毕竟她为了能够完成35箱的产量,为了能够多10元,中午早早吃完饭就回车间加班了,付出了很多,结果中介一句话就把成果说没了。

旁边另一条生产线的工人,则面临更加气人的情况。他们在下午5:50的时候已经做到了35箱,但是红衣胖子跑过来,说他们只做了34箱,还需与再做2箱才能达到标准的36箱产量。工人们马上不干了,首先站起来的是两位短期工大哥,接着其他工人也响应,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进行了一场小罢工。中介赶快过来,和红衣胖子说了一小会之后,马上说:“算你们35箱,你们再干一箱,我马上当场给你们每人转10块钱。”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钱是中介给工人转的,并不是由老板来转,实际上老板并不同意中介提出的物质刺激方案,想要最大限度地降低厂方的成本,中介说的物质刺激方案也是为了兑现他给老板的增产承诺,结果还需要自掏腰包。得到了再干一箱可以多10块钱的承诺后,这一条生产线的工人才慢慢动起来,把第36箱做了出来,结果中介也是兑现了承诺,通过微信扫码转账的方式给每个人转了10元。

在我所在的生产线,后头进行装箱的大哥说,还差250盒就满35箱了,按照中介下午的说法,虽然做完35箱之后不能多10元,但是可以提前下班。经过旁边产线这么一闹,中介想必也不敢再搞什么幺蛾子。于是大家又鼓起了热情,为了能够提早下班,而尽快地把剩下的250盒做满。折盒子的加快了速度,折到250盒时就马上停了下来,然后到后面的步骤帮忙,依次类推。很快就把250盒做完了,大家迅速把桌子收拾一下,最终是提早了大约半小时下班。

在生产过程中能观察到有部分的工人会因为担心被中介骂而干快点,但也能清晰意识到自己是讨厌中介的,因此他们加快干活的速度并不是因为心甘情愿,而是为了避免被中介骂而采取的无奈之举。在中介出尔反尔、老板外甥少算工人的一箱之后,工人也并不会被轻易地愚弄,反而是会进行更为剧烈的反抗。可见,在车间里面看到的工人大都能意识到自己和厂方就是属于市场上的交换关系,他们会遵循最初找工作时自己的承诺,但如果厂方不诚实,欺骗工人,那么工人也会进行相应的反击。

另一方面,由于中介的存在,工人承受着双重的压迫,其一是厂方的压迫,其二是中介的压迫。这里的中介类似于包工头,他们有产量的压力,因此会尽可能地帮着老板压迫工人,他们是工人最讨厌的人。每当中介骂人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夏衍写的《包身工》,这些中介仿佛旧社会的拿摩温,我们仿佛就是那些被压迫的包身工。我们这些被压迫的“包身工”,每天累死累活,拿着微薄的工资,受着别人的训斥,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这一切我国的媒体视而不见,从不报道。媒体只会给我们戴高帽子,把我们捧为“美丽而勤劳的劳动者”。不错,我们是勤劳,我们的内心也是美丽的,但这需要你来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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