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啃老”族:有人理直气壮,有人畏畏缩缩

发布日期: 2022-11-12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啃老, 父母, 梓童, 回家, 父亲, 爸妈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
地点: 北京市

相关议题:青年失业, 失业

  • 受疫情、就业压力等因素影响,国内“啃老”的90后正在增多。
  • 有些“啃老”族将这一选择视作临时的退路,有些则承受着更大的心理压力。
  • 一些父母开始支持孩子在大学毕业后或工作一两年内做一名“尼特族”。
  • “尼特族”们可能会在间隔年期间去体验不同的生活方式,如旅行。
  • 一些“尼特族”通过与家人的交流,重新获得了信心和幸福感。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受疫情、就业压力增大等多方面因素影响,国内“啃老”的90后正在悄然增多。这个特殊群体之中,有人将这一选择视作临时的退路,也有人在享受着“有父母兜底”的生活的同时,承受着更大的心理压力。

双十一预售那天晚上,梓童付完定金,扫了眼花呗账单,欠款一千三。还款日是9号,此时她的余额只剩四百多。她清楚,自己已经“打光了最后的子弹”。思来想去,她决定再次向母亲求助。几小时后,她手机接到了银行的提示短信:到账五千。

读研时,梓童几乎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钱。奖学金和实习所得的薪水完全足够支撑她的开销,很长一段时间内,她还因此骄傲,“单是看这点,我比很多同龄人强”。但最近,她和父母的聊天里,频繁出现“钱”“转账”“花费”的字眼。有一天,父亲在微信里的一句玩笑话,让她感到一阵隐痛:“我闺女还没踏上工作岗位,就开始‘啃老’了(大笑表情)。”

国际劳工组织发布《2020年世界青年就业趋势:科技与未来工作》显示,全球13亿青年人中,约有2.67亿不上班,依靠父母照顾及经济支援。受疫情、就业压力增大等多方面因素影响,在国内,像梓童一样“啃老”的90后也在悄然增多。这个特殊群体之中,有人将这一选择视作临时的退路,也有人在享受着“有父母兜底”的生活的同时,承受着更大的心理压力。

梓童今年26岁,河南人。从小到大,她始终是“别人家的孩子”。中考、高考、考研,每一次与人生抉择有关的考试,她都应对自如。她本能地以为,自己在踏入社会时,也能照旧。但研究生刚毕业,她吃了瘪。

三年前,她全凭个人兴趣,选择了考古专业。等走出校门时,她才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就业选择并不是很多,要么去考文博相关的事业单位,要么趁早改行。”她心有执念,选了前者,先后报考了故宫、国家博物馆和国家文物局,得到的结果很一致:未通过。

她懊丧着离校,租住在北京东南四环的一间小屋里,一边着手找兼职工作,另一边盘算着,再次冲击心仪的那几家单位。在此期间,为了糊口,她干过“一点点”奶茶的店员,还给某儿童机构代过课。“我和每个雇主事先谈好,不交五险一金,这样才保得住我应届生的身份”。

一年一晃而过,各大文博机构的录取名单再次公布。梓童依旧没看到自己的名字。那天,她跑到马家湾湿地公园,找了一片没人的水域,大哭一场。发泄完情绪,她给父母拨了通电话,交谈中重复最多的话,是“明年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想接着考”。爸妈没有责难,而是应允了她,并向她建议“要不回家吧”。一星期后,她没再续租,寄走了行李,买了张回家的高铁票,开始了“啃老”的日子。

最初,梓童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不用担心房租从哪儿来,最重要的是,每顿饭吃什么,完全不用我考虑”。退休的妈妈成了她的“管家婆”,上一次出现类似的状态,已是她的高中时代。闲暇之余,她和爸爸开着车,去周边市县看一些不怎么对公众开放的“遗迹”。

馋奶茶时,她去家对面的购物广场买单,用的是妈妈给她开通的“亲密付”。生了小病,她直接去医保定点药店开药,轮番刷父母的医保卡。要是想要吃个下午茶,爸爸公司发的福利就有当地的一家书店兼咖啡厅的抵用券。

然而,她慢慢意识到,过于舒适的环境会心生怠惰,“被保护得太好了,容易失去斗志”。有两三个月她都没碰过复习资料。她常常在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后,在晚上打开网课界面,可看不上几分钟,就移步到B站看吃播了。

很快,焦虑感侵占了梓童的思绪。“要是再考不上,怎么办?”“随便考个公务员,是不也还行?”这些困扰着她的问题,不断在脑海盘旋,这让她做出了重返北京的决定。离家的那天,父亲对她说:“不走也无所谓,放轻松点,没有工作又能怎样,爸能养你一辈子。”

“听到那句话,我确实感动,但总有一天,我要直面所有难题。”回京后,她和父母商量,再花几个月他们的钱,等工作一落定,她就自力更生,父母仍然没有任何怨言。对梓童来说,“啃老”的几个月,像是一次长征途中的短暂喘息,收获的不仅有父母的庇佑与关爱,也重拾了关乎未来的信心。

Training)。它指的是,连续一段时间内不上学,不工作,没有收入来源的人。过去,很多父母对其态度一般是抗拒。但现在,一些父母开始支持孩子在大学毕业后或工作一两年内做一名“尼特族”。

丹妮是“尼特族”之一。2019年,她进入北京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尚不满一年,她便萌生了辞职的念头,“薪水低,压力大,还找不到太多意义。”和父母视频时,她常会把自己的“悲惨遭遇”诉说给他们。丹妮觉得,自己很幸运,父母没有劝慰她“隐忍”或者说“坚持住”之类的话,而是告诉她,“实在不顺心,回家待一待,爸妈能养你”。

丹妮犹豫了几周,终于在一个加班赶ppt的夜晚,决定回老家。促使她这么做的原因,一个是无法承受的工作强度,另一个是她想体验一下“间隔年”。在一些国家,像她这般年纪的青年通常会在升学或毕业工作前,完成几段长期旅行,从而去体验不同的生活方式。

回家不久,丹妮把这个想法和父母说了。已经退休的老两口非但没生气,还很欣喜。父亲提议,“要不多来几次全家旅行,以后说不上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几个人报了旅行团,将第一站定为北海。“吃着海鲜,在沙滩上吹海风的时候,感觉自己特别自由,当然,花他们退休工资的时候,会有些愧疚。”

之后,一家人又接连去了贵州、江西、浙江等地。那时,疫情下的旅游业不景气,旅行团的价格不光比以往便宜得多,服务还有可能是“VIP”级别,“像在桂林报的团,名义上是20人开团,但最后成行,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丹妮还给全家买了“随心飞”,极大地降低了出行成本。“那时候,我爸妈甚至每天夸我,孩子长大了,会‘花小钱,办大事’,实际上开销全是他们承担的。”

游山玩水的过程中,丹妮和父母还有了更多的交流,“尽管他们说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但在放松状态下,我能听得进去,有工作的时候就不行,听一句都觉得烦”。那段从一个景点辗转到另一个景点、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日子,至今都让丹妮觉得无比幸福。

但在每次旅行结束回家后,丹妮会刻意减少说话,并与父母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她知道,“没有诗和远方了,剩下的都是些柴米油盐的事儿,只要参与,多多少少都有不愉快产生”。在丹妮看来,“啃老”其实是门艺术,要懂得技巧,也得张弛有度。

并不是所有的张弛有度都有效。在与父母的博弈中,张乐就时常败下阵来。到今年,他退学回家已经六年了。他已经记不得,和父母争执过多少次了。

2014年,他考入一所国内一流的艺术类院校。送他上学时,父母脸上挂着的笑容就没停过。张乐心里清楚,培养他的这些年,父母投入了很多金钱和精力。自然,他身上承载着许多他们的期望。按照师哥师姐们的发展轨迹,他应当在读完书后,找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设计。但张乐心底,始终有个做漫画家的理想。

大二那年,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办了休学。“我当时觉得,自己的专业和接受的教育与漫画渐行渐远”。为了接近自己的理想,他回到兰州的家里,潜心画画,画完了就投稿。但大多数时候,邮箱里的画稿都石沉大海。

得不到正向反馈,张乐一度很消沉。在家里,他昼夜颠倒,白天蒙着被子大睡,晚上戴着耳机,打打游戏,听听歌,偶尔再拿出画稿,改上几笔。有几回,父亲起夜,见到他正在机械键盘上一阵猛敲,就走了过去,提高调门,骂些很难听的话,最后长叹口气,回到卧室。

张乐也清楚,每天都在父母的冷眼与失望中度过,绝不是长久之计。有天中午,他对他们说:“给我三年时间,要是这条路走不通,我老老实实去工作。”尽管父母嘴上说着“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们管不了你”。但在衣食起居方面,张乐还是被照顾得很好。

他办了退学,开始全职画画。第二年,他的作品得到了一次比赛的认可。他获了个奖,奖金一万。领完奖,他把奖杯和证书放在了一进家门就能看见的柜子上。他给父亲买了一条烟,一箱酒,给母亲买了一套化妆品。“自己赚的钱还没捂热,全花光了,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比起父母对我的付出,这些微不足道”。

直到疫情来临,父母开的店被迫停业,三口人共同封控在家里。虽然沟通不多,但张乐能体会到父母的忧戚与艰辛。他给认识的朋友发了微信,希望“有私活儿的时候,能想着点儿分一点”。对方答应得很爽快,却再无音信。

去年,张乐想了又想,决定结束“家里蹲”的生活。他在当地找了些工作,送过快递,做过酒店前台。不论工种如何,他每晚回到家里,都雷打不动地钻入卧室,坐到电脑前,一点点画着自己的漫画。“我现在比之前更安心了,‘啃老’这几年让我认清一件事,我的理想世界没有彻底崩塌,不只是因为我没放弃,还因为我的爸妈在旁边帮我撑着。”

对这些90后的年轻人而言,“啃老”的最初缘由不尽相同,但最后的结局,却似乎殊途同归。在一次次竞争的挫败后,梓童也开始回归现实。现在,她住在地铁七号线的终点处,离市区远,房租一千出头。吃喝穿用,她节省着花。为了多些机会,前不久她还报名了国考,目标岗位的竞争比将近1500比1。“估计‘祖坟冒烟’才考得上,我权当是练习了,多个机会总是好的。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在明年四五月份,要再考不上理想的单位,恐怕真的得回家‘啃老’了。”

四处游山玩水的丹妮,也在过了两年这样的日子后,萌生了找工作的念头。她打算,春节一过完,就离家去求职,“总不能一辈子都依靠父母,况且,这几年七大姑八大姨的唠叨,我也听够了。”在把想法跟父母说了之后,父亲应允了,然后淡淡地说了句:“今年退休金又涨200,欢迎随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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