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读职高,是被放弃的孩子么

发布日期: 2023-07-01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真实故事计划Pro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职校生, 学生, 职校, 学校, 孩子, 宿舍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青年学生/职校/实习生
地点: 山西省

相关议题:职业教育

  • 职校学生被认为是被放弃的孩子,村民对他们持有偏见。
  • 职校学生的家庭背景各异,有些是因为成绩不够好无法进普高,有些是因为家庭经济条件不允许。
  • 职校学生面临教育资源有限、学校管理不善等问题,导致他们的学习环境不理想。
  • 一些职校学生在学校期间辍学,选择早早结婚生子,为家庭挣钱。
  • 职校教育给一些贫困地区的农民子弟提供了一技之长,帮助他们改善生活。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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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中部,一所职业技术学校修建在市区远郊的村里。十多年的时间里,职校师生和村民朝夕相对,彼此冲撞融合。作者李康提是村里孩子,她通过高考走上和职校学生全然不同的道路,通过她对村里职校的长期观察,以及对照自身成长路径,使人得以窥见职校教育与职校生群体的困苦与挣扎。

十多年前,市里的职业技术院校建到了我们村里来。

那时我还小,村里的人对职校的学生避之不及,大人们说,职校收的都是风气不正的学生。

大人们很怕村里的孩子靠近职校生。小时候村里每周六会有大集。赶集的时候,我看见村里的土路旁很多哥哥姐姐扎着爆炸头穿着花哨的衣服招摇过市,都是职校的学生。大人们远远看见了,都会把我们一把拉进怀里,生怕小孩沾染上他们。

在村里,如果某个娃娃不成器,大人们就会用一种看穿其命运的口吻评价:将来要进职校的把式。曾经我妈在马路上遇到新生提着大包小包来入学,问我妈这个学校怎么样。据我妈说,她当时大手一挥,告诉那个女孩:“是全世界最烂的学校。”

我还听说过一则乡间传闻,职校里有学生三角恋,其中一个男生捅死情敌。消息难辨真假,但这事如果发生在职校里,淳朴的乡民们会觉得多少有几分真实。

我们的村庄在山西中部,隶属一座大城,但距离市区十多公里,在远离市中心的国道旁。由于距离太远,村里人对“市里”没有归属感,去一趟市里买东西,都感觉像是跑了趟外地。

职业技术院校的建造,发生在2003年前后。那时,中国的职业教育经历过上世纪90年代末大力鼓励、扶持的黄金时期,职业学校培养了大批技术工人。不过与此同时,国企改革潮下,国家对职业高中学生进行统分统配制度开始松动。年轻人们争着考大学本科,渐渐地,就读学校的孩子时常被认为是应试教育里,因为不够优秀而被“剩下”的学生。

职校建成后,两三千名职校师生空降我们村,村里的街头出现了大批十几二十岁的青年男女。那时我们村里配套设施十分“质朴”,很多学生们需要消费的项目,都是学生们涌入村庄后,才在他们需求的带动下从零到有造起来的。

学生们需要网吧上网,于是有外来的年轻人承包了全村的黑网吧。学生们的需求,还催生了学校附近摩的、服装店和小宾馆等生意。职校落在我们的乡村里,在空旷的土地上,生长出许多此前这里从未有过的生意。

职校里,许多后勤人员都是从乡里招聘的中老年人。邻居李叔因为得了糖尿病,没有办法做重工,职校落成后,他在学校找了份开门的工作,小十年来就靠这份工作获取收入。村里的王婶在职校门口租了间铺子,卖麻辣烫、面皮和担担面,学生多,生意很红火。

2022年的夏天,我妈觉得待在家里太闷了,想去应聘村里职校的宿管。得知消息,我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在大人长久以来的谈论中,我和村里的小孩耳濡目染,都对职校和它的“坏孩子”们好感全无。

不过我妈最终还是不顾全家人反对,去了职校面试,最后顺利通过,成为一名职场女性,月薪1650元。

妈妈为得到一份工作高兴,我却不放心,怕她不慎说错、做错什么招惹到学生,被这些身强力壮的男学生掀翻在地。于是,我嘱咐她千万不要对学生们太过于严格,这些孩子里,可能有霸凌同学的、在学校打老师的,可能有些人的家长已经放弃了他们。

“放心吧。”第一次上班那天,她说完这句话,骑上电动车扭动电门,摇摇晃晃地开往了她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我也回到了外省上班。

两个月后,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正在宿舍值班。我最关心的还是她有没有和学生发生矛盾。“能有什么矛盾,”我妈说,“照应他们还不是小菜一碟。”不是故作轻巧,后来我去学校看她,才发现她真的和学生打得火热。

我妈负责男生综合楼,管着汽修、电气、电商、烹饪等各个专业的300多个男学生。那些男学生见了我妈,“干妈”“干妈”地喊,亲热得不得了。另一个和我们轮流值班的宿管阿姨,就因为管得比较严格,没那么受欢迎,后来因为在值班时发生了学生丢东西的事情,很快被辞退。我问妈妈这份工作有什么秘诀,她说没什么秘诀:“把他们当成你和亮亮(我弟)对待就好了。”

当了宿管,我妈发现,和之前村里人想象的不一样,职校生里纨绔子弟有,但还有很多是没得选的孩子。

认真念书还是考不上普高的孩子很多。和我们镇上一样,很多乡镇小学里,由于教育资源有限,能够考上普通高中的学生不多,每个班不超过10个。考不上普高,很多孩子只能到职校读书。

考不上普高是因为这些孩子不够努力吗?不全然是。又或者说,孩子们努力与否不是决定性因素。

在乡镇读中小学,教育资源有限。有的老师普通话不好,上课时用土话授课。孩子们在学校经常打架,也要面临早恋的诱惑,学校没有人力精力管教,家长也不管。

生活在条件有限的村庄,很多小孩跟我一样,对考题描述的世界感到陌生。小时候我们无法理解数学题里说的“单元楼栋”是什么,因为村里没有单元楼,有的只是宅基地自建房。我上初中的时候,有道物理题问适合人洗澡的温度,我们班很多人填写了70度、100度之类的回答,实际上这个水温都能把人烫伤、烫熟,但我们不知道。从出生就住在农村,很多人家里没有热水器,也不常洗澡,对这个没有概念。

想要正常考学,对于穷地方来的孩子来说很难。我和他们共享一个童年,最后幸运一些,因为成绩拔尖考上本科,是极为少数的一批人。当年初中毕业,我的很多同学只能去读职校。毕业多年,我发现当初就读职校的同学,很多人中途辍学,跑去买房子、买衣服,随后嫁娶。我才工作5年,初中同学里最早生育的,孩子已经10岁了。

还有一些职校生,是因为家里没有条件供他们上学,才放弃普高和未来读本科的机会,来了职校。读完了3年职校,他们就有一技之长可以出社会,为家里挣钱了。这样的孩子,大都是来自附近县市的农民二代。吕梁临县、长治沁源、沂州五寨,都是山西著名的贫困地区。有些学生的父母至今都没有用上智能手机,所以在宿舍看见我妈用着我退下来的苹果8手机,大为惊奇。

李宏亮就是这么一个苦孩子。他的父母离婚后各自成家,他被丢给了爷爷奶奶照顾。

每次路过值班室,李宏亮都会跟我妈打招呼,我妈因此留意到他。李宏亮从大同来,自我妈第一次见他到他毕业,他都只有一身校服,没见他换过。每个月月初,李宏亮还能领上几次外卖,等月末,经常就往回带方便面吃。因为离家远,他很少回家,除了每个月月底爷爷奶奶给他一些生活费,他没有其他收入。因为吃得不好,李宏亮每到月底脸色也更为蜡黄。见他可怜,我妈偶尔会分给李宏亮一些自己的饼子。李宏亮不能求助爸妈,后妈巴望着他死在外面,一分钱都不会拿给他,亲妈自己过得也不好,他怕要钱会给母亲带来麻烦。

在职校里,普高班的学生是学生气最重的,往往人群中少数背着厚书包的孩子就是。在职高,普高班读的是高中的知识,可以参加对口高考和全国统一高考。没有考上普高的孩子,职校里的普高班是他们上本科的重要希望。

有一天我妈在值班室看书,一个普高班的男学生去敲她的门,问能不能到她的值班室学习。“宿舍太吵了。”他说,完全看不进去书。我妈和他闲聊了几句,发现他是我们附近村的,刚到学校上一年级。升学考试的时候,他报了我们市有名的几所差普高,都没录上,最后只能来了这所职高。

被丢到这所郊区职校就读,男孩寄希望于能在这片嘈杂之地考上大学,改变命运。看在他的上进心上,我妈让了一张课桌给他。

后来,这个男学生经常到宿管室学习,不时也会聊起自己的身世。他是家里的长子,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弟弟。几年前, 他的父亲生病去世,家里由爷爷、奶奶把持。老一辈人传统又强势,不允许他母亲改嫁,如今母亲当着环卫工人,养活着他和他弟弟,一家三代就这么别扭地生活在一起。

三、四年前他们村被占地,家里几间房分了点钱,本以为能改善条件,住进村里盖的新楼,可老人抓住钱不放,一分钱都不给他妈,理由是要将来给男孩和他的弟弟娶媳妇儿。到现在,一大家子还守着老院子。“可是我姑姑、佬佬(父亲的兄弟)他们早就因为买房、做买卖好几次套拢我家的钱,说是借的,都有去无回。”男孩愤愤不平和我妈抱怨。家里没人当家作主,娘仨只能任由别人摆布。

他有时候觉得窝囊,想争辩两句,被老人“你懂什么”一句话驳回来。他现在就想好好学习,快快长大,早点独立出去。考大学,是他不被这个社会抛弃到最底层唯一的途径。

学校里,有几个条件不错的孩子,他们和原来各自的室友互相嫌弃,几个人自己搬进了一间空房,平时经常每人一台苹果牌笔记本,凑在一起打游戏。每次巡房到那个宿舍,我妈总是很头疼,远远就能听见打打杀杀的游戏激战声音。我妈说,她曾劝过他们考虑未来,但这几个孩子坦荡承认,就是念不进去,又说“在这里玩儿总比出去玩儿强吧,出去又要花钱,家里人又要说”。读书成才,不是他们父母对他们的期望。

我妈被顶得没话,只能劝他们注意个人卫生,别将来谈不上恋爱。结果,又一次引来几个人大笑。男孩们说,在职校,找对象最容易了。

确实,这里女孩子们大多都来自贫困山区,还有被家庭苛待的孩子,渴望爱的人不少,男孩们只要展现一点好处,说不定就能打动女孩,让对方为自己死心塌地。我弟也读职校,据他说,在他们学校有男生请女孩吃上一顿华莱士,女孩就答应谈恋爱,有的女孩收到网上买的廉价抱枕,也会发到朋友圈。

三月份的一天,我上班时接到妈妈打来的视频。我以为有急事,急匆匆跑到办公室外接起来,发现画面里,她正举着大半沓作业本,问我需不需要。

“娃娃们都去实习了,这些都是我拾掇宿舍时留下的,”我妈如获至宝,“都很新,给你留着用。” 说着她还把手机镜头下移,对准了脚边的四五摞本子。

我惊讶之余又哭笑不得,我都毕业多少年了,要作业本做什么。我回绝了她的好意,嘱咐她可以把这些被丢下的本子卖给收废纸的。

三月份是毕业季,除了留在学校等待高考的几十个学生,宿舍里的学生因为去实习,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妈眼见着来接送学生的大巴从村里延绵了好几里出去,听说要往广东东莞、湛江、深圳一带的工厂送。每个班都有教官跟着,按照规定,职高的学生们必须满足实习期限返校才能得到毕业证。但私下乡民们都觉得,这是所谓的“实习”,其实是把职校学生当作廉价的劳动力压榨了一次。

我一位同村的堂兄,高一辍学后进入了职校学装裱。报名时,学校暗示会送去北京,进荣宝斋实习,毕业后安排对口工作。实际上,堂哥念了两年书后确实去了北京,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是和一家劳动力外包公司签合同,到大型商场做物业里最基础的岗位。地下停车场的保安,收费指路的前台,姿态好看一点的能在内场巡逻,和他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住在远郊,20人一间宿舍,每天天不亮就要挤上面包车进城,一个面包车塞十几个人,人叠人坐着脚都不沾地,摇晃两个小时到单位。

堂哥负责在地下室按起落杆的按钮,一坐一整天。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他也不知道其他同学的近况,日子孤单难挨。每天回去他倒头就睡,乏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去北京两个月,他瘦了10多斤,却连白天的北京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过他回味起十年前的那段打工之旅,觉得还是长了些见识,有一回他给一辆小轿车起杆儿,他反应慢了些,里面的人竟然开窗扔出来一张签名海报,他没回过神来人家已经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出演过《倚天屠龙记》的演员,堂哥后悔没和她搭话。还有一次,他听同学说在商场碰见了撒贝宁。现在他回了村里,在一家物流园区送货,再没有机会出去过。

这和我读大学的时候很不一样。读本科的时候,虽然读的是一所二本院校,但学校的老师也会提前跟我们介绍招聘。学校每年按照国家标准,会举办春秋两季的招聘活动,虽然大企业不多,大部分是珠三角的小企业,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能找到合适的单位。而很多高校比邻产业园,学生们毕业后去实习、就业很便利。

由于职校开在村庄里,四周少有企业单位,对于在村庄里上职校的学生来说,实习成了一场熬人的跋涉。

开始实习不久,就有好几个男生跑回了宿舍。回来好几个男学生,都是从东莞的工厂里“逃跑”回学校的。他们说,一开始去实习时,学校宣传的是会送他们去比亚迪的工厂实习,实际上到了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是学校里有一两个参加过技能比赛得奖的学生,被挑拣到比亚迪之类的大工厂实习,学校做了一些“夸张”的渲染。

“明明我们是机电焊一体,说好了是主机厂的供应副厂,结果去了是分拣精密仪器的小工,和主机厂八竿子打不着。”男孩和我妈说,他们站在流水线前,一整天也不让说一句话。在工段上手速必须飞快,否则货物就会在身旁积压。他们一站就是两个小时,能休息五分钟,休息区的座位只能老员工坐,新人只能坐地下。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连上厕所都得和“拉长”打报告,工资只有1800元,干了一个多礼拜,他真受不了。

他们中很多人是悄悄跑回山西的,没有和家里人商量过,于是也不敢回家,只能每天窝在宿舍,靠着所剩无几的生活费,能过一天是一天。能拜托老师安排下一个实习单位最好,不行的话,就只能靠打游戏缓解焦虑。他们不知道之后如何计划,村庄给不了他们未来,他们也决心绝对不会再去流水线,人生不知会向何处去。

我弟职校毕业后,就来深圳投奔我。我教他修改简历、面试,随后他顺利进入一家母婴品牌的市场部做直播中控,一份看起来很主流实际不需要太多学历和经验的工作,领上了底薪6500元的工资。他人还算踏实,干了三年成了老员工,荣升成新任的小领导,也靠着几次大促实现了月入过万的宏愿,现在攒钱报了班准备到大学读在职研究生,对未来多少有点底。

他的大专舍友们无人搭桥问路,很多都回老家了。有的人当兵去了,有的人当了辅警,还有人考家里资助开个洗车店,和亲戚养牛……总之,没有一个从事本专业工作。另一方面,我弟最近跳槽时发现,很多他完全能胜任的基层领导工作,第一学历已经卡成了全日制本科。

这几年,即便是大学生、研究生也难求上一份称心的工作。没有学历傍身,职校生的未来更加渺茫

我妈如今时常想起那个当年来问路的女孩。她后悔对小姑娘开了那种玩笑,调侃对方学校不行,打击了一颗想上进的心。事实上,很多职校生在短暂度过一年后就会认清现实。临毕业走的时候会欢呼,和我妈大声告别:“终于要离开这个破学校了!全世界最烂的学校。阿姨,我们这回要走啦!”

我妈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离开,总是面露惆怅。

*文中部分信息有模糊处理。

- END -

编辑|温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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