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90后纪录片导演李维:「大家好像都羞于谈影响社会的理想了。」

发布日期: 2023-02-17
来源网站:theinitiu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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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社会, 纪录片, 中国, 香港, 尘肺病,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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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 重庆市

相关议题:肮脏或危险的工作环境, 工伤/职业病

  • 纪录片导演李维关注中国劳工尘肺病患者,拍摄了纪录片《尘默呼吸》。
  • 中国约有600万尘肺病人,他们在工作时缺乏防护装备,吸入煤屑、粉尘,肺部形成大量结节。
  • 《尘默呼吸》在中国受到审查限制,只能在一些电影院悄悄放映。
  • 李维的第一部作品《飞地》关注大凉山地区的贫困和支教问题,获得北京独立影像展最高奖。
  • 独立纪录片行业在中国面临压力,多个独立影展已经停办。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窝在大章房间一角,李维日复一日举著摄影机。房间里很安静,回荡著大章用力呼吸的声音。时间不多了,也不知道政府人员会否来阻拦拍摄,制片人焦虑地催促导演尽快和大章做访谈,李维却一直不行动。

这是重庆酉阳县的一条村子,大章患尘肺病多年,妻子走了,留下三个孩子。大多数时候,大章都侧卧躺在床上,每一道呼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让氧气进入硬化的肺。

「他讲话已经很吃力了⋯⋯而且当我去到他们家,我站在那里,就觉得所有问题我都知道答案了⋯⋯我去采访,不过是让大章把问题说一次,我录下来⋯⋯这是非常残忍的事。」李维说。他从冬天拍到翌年夏天,大章身体逐渐虚弱,他内心不安,把自己埋在镜头后,避免和大章对视。

这次开机之前,李维跟著关注中国劳工尘肺病的NGO大爱清尘走访陕西的尘肺病人,骑著摩托车,驶进秦岭山区的村落。一条村子里通常有好几个病人,他们当年结伴去工厂打工,一生病也是大家一起生。根据大爱清尘的统计,中国约有600万(注1)尘肺病人,他们在煤矿、水泥厂等打工时因缺乏防护装备而吸入煤屑、粉尘,肺部形成大量结节,有媒体曾形容这是「变成石头的肺」。李维发现这些村民默默忍受著相似的痛苦,一道道用力的呼吸声刺痛了他。

经过大半年拍摄和一年多的后期制作,李维把大章生命的最后时光留在了纪录片《尘默呼吸》。2022年作品完成之后,这部独立纪录片和它所拍摄的弱势群体一样,在中国声量微弱。

某城市曾经有电影节想放映此片,但过不了审查,拿不到中国国家电影局签发的电影公映许可证(「龙标」);以前李维还会把作品带去大学搞放映,现在也搞不了了;影片最终只能在国内一些电影院悄悄放映,「疫情之下一些影院不做也是死,不如赚些钱⋯⋯我们在网上公布信息,但到了当日才会告诉观众具体地点」。

在当下中国做独立记录,李维坦诚会陷入巨大的无力感,有时甚至会怀疑拍下去的意义。2022年11月,《尘默呼吸》入围第59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项,李维说这是一份鼓励,但更重要的意义是让这个群体被更多人认识——即使人们不是马上看到影片,但至少会google一下,「尘肺病」是什么?

李维皮肤黝黑,长相老成,很难猜到他是90后导演,今年28岁。他说这些年自己变化颇大,洗掉了刚入行时的天真和锋芒毕露。

他在重庆丰都长大,父母忙碌,他从小交给外公、外婆照顾。外公是公务人员,关心时政,每天看报读书,李维耳濡目染,也爱看新闻,关心社会问题。如同不少理想主义少年,他一度梦想成为记者。高中一年级那年,外公去世,李维内心震荡。

「我坐在教室里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我到底在做什么?」他想加速长大,尽快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从高一跳级到高三,想快点参加高考。不料被人举报,说他违规跳级,也因此无法报名参加高考。年少气盛,他索性退学不读了。

家人还是希望他走寻常路,又想方设法为他取得了四川一所大学的入读资格。他至今搞不懂那到底算旁听生还是什么,反正很少去上课。「去上课也是为了看看老师傻不傻」,他幽默总结。那几年,他自己在家看书,看纪录片,印象最深的是艾未未导演的纪录片《老妈蹄花》(2009)。

2014年,一个熟悉大凉山的朋友推荐他去大山里走走,他爽快去了,在朋友介绍下认识了村子里唯一会说普通话的彝族男人苏甘以布。两人一聊数小时,后者的经历让李维著迷。

根据苏甘以布的讲述,他们家以前是彝族中的贵族,1950年代共产党打到当地,他的父亲带著当地人对抗共产党,最后被关了十几年。出狱以后天翻地覆,他们沦为贫穷人家,甚至不能让孩子上学,苏甘以布因此不识字。父亲最后郁郁自杀。苏甘以布16岁就外出打工,学会了说普通话,中年后返回村子。

李维决定要记录苏甘以布和当地人的状态。他在挂名的大学借了一部摄影机,一个人住进大凉山,「苏甘以布家有三个房子,一个他和妈妈住,一个是猪圈,他们让我在另一个空房子里搭帐篷、睡睡袋。」

在大凉山,他把镜头对准村子里的乡村小学。当地老师不足,全靠外地来的支教老师,苏甘以布喜欢去村小旁听,学识字;自从村子2012年通电之后,他家里也有了电视,他爱看新闻联播,欣赏画面中频频出现的习近平。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空,苏甘以布对许多问题都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当地搞不好是因为地方政府的问题,「上面是很重视少数民族的」,他又觉得如果自己可以去村里当官,一定会做得更好,却苦于没有门路。这些想法和支教老师们的认知形成反差,一个老师说,他知道中国政府「拿很多钱去非洲」,「如果非洲的人知道我们还有这么多穷苦娃,一定很惊讶。」

「在这个一年几乎365天都只能吃土豆的地方,宣传工作已经深入到一个个毛细血管。」李维说。在粗糙的镜头背后,他感受著最底层的中国,当地人的贫苦、鲜活和纯朴以及权力的无处不在,一切一切都让他震撼,他急切地想把所有呈现给观众。

「当时20岁,就是那种创作者的表达欲,非常锋芒毕露,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全世界我的想法。」他会和苏甘以布辩论问题,气得苏甘以布大喊要杀了他;拍摄到苏甘以布的母亲病重吐血时,他在镜头后一直哭。

这部纪录片名为《飞地》,是李维的第一部作品,其中充满了对话、访谈,观点的呈现和交锋,热闹而真诚。在他的感受中,贫瘠的大凉山就是中国的飞地,而支教老师来来去去的山村小学,又是大凉山中的一片飞地。

2016年,这部年轻导演的处女作夺得北京独立影像展最高奖「独立精神奖」。这个奖项过往常由资深导演斩获,包括黎小锋《遍地乌金》(2011)、艾未未《平安清乐》(2013)、胡杰《星火》(2014)。

李维当时对于获奖非常兴奋,他一腔热情,对独立纪录片行业还没有完整认知。只是从各种新闻得知,整个行业正面临压力,三大独立影展之一的云之南独立影像展2013年之后已经停办,只剩北京独立影像展和中国独立影像展在苟延残喘。后两者随后也先后停办。

「现在回想,其实非常惶恐,当时的作品其实没那么好,还是很粗糙、幼稚的表达。」李维说。但年少锋芒包袱少,他就这样一头扎进独立影像纪录的世界。

李维说,他选择把大章「悬置于中间」,拍摄被尘肺病所掀动的周遭一切:三个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孩子,每天照料大章和孩子吃喝的年迈父母,偶尔来探访的乡村医生大禹,村子里静静谈论悲剧的邻居们⋯⋯苦难平静地行走于日常,即使中间老父亲中风,大章的哥哥在外打工时突然心梗死亡,人们也是隐忍著应对,照料病人,办理丧事。

「这样的意外、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很多农民工外出打工时都会出事。」李维说,大章一共四兄弟,四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尘肺病,大章最重,其他三兄弟较轻。

「在中国,其实你把尘肺病换成其他的病,他们的生活状态也是一样的。我们有一个更巨大的东西笼罩在那里。如果他们统治这个国家的底层逻辑不变的话,那么下面的东西都不会变。」李维说,此刻他想要拍出巨大阴影之下,普通人的一种生存状态,「他们抛开了所有怨言,不会去探究我为什么是这样。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要一种简单的正常的生活。」

《飞地》之后,他先投入另一个计划,拍摄自己的儿时玩伴。大家都成长于重庆丰都,有的早于幼儿园已经认识。2016年开始,李维拿著摄影机天天跟著这群同学。

「大家每天都是在网吧在牌局在打台球,都没有什么压力,每天最苦恼的事情就是第二天去哪里玩。」有一年多时间,李维常常跟著他们拍,也和他们聊社会聊政治。一开始他总是想为什么大家每天干著这么无聊的事,他也想把自己对于社会问题的观察和他们分享,却怎么说也影响不了大家。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奇怪的不是他们而是我,我才是这个社会的异类。我说服不了任何人,包括我的同学。」李维说,他的表达欲渐渐退却,安静地纪录这群同学的变化,后来大家开始谋生,有人做起了小额借款,在P2P暴雷时输得惨烈,有人负责帮富士康等大型工厂招工。

他所在的行业也在急速转变。独立纪录面临越来越多的压力,筹措资金和寻找放映渠道愈发不容易。他尝试走出去,把港台作为作品的一个出口。

香港独立电影导演曾庆宏表示,香港各类电影节对中国独立影像作品而言,以前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把中国的独立作品推向世界,包括香港独立电影节、香港国际电影节、「采风电影」所主办的华语纪录片节等。「包括贾樟柯的早期作品,也是通过香港走出来的(注2),还有台湾的一些作品。香港曾经把许多华语独立作品带给世界观众。」曾庆宏说,不过近年香港自由边界也经历了收紧,「不知道红线在哪里」。香港独立电影节、华语纪录片节已经停办,目前只剩香港国际电影节,而入选香港国际电影节的中国独立作品也越来越少。

就是在那一年,他一边与许多参与金马奖的电影人聚会聊天,一边刷著手机上北京「切除低端人口」的新闻。突然,朋友传来讯息,他早前跟著大爱清尘走访时、在陕西跟拍过的一个尘肺病人去世了。

「当时处于金马奖那样一个虚幻的场景,每天觥筹交错,讨论电影,讨论纪录片⋯⋯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一些什么。」回到大陆,他开始透过NGO到处寻觅愿意被长期跟拍的尘肺病人,最终认识了大章一家。

集中跟拍的时间长达半年,李维每个月至少去大章家里住一周多,从2017年12月一直到2018年夏天大章去世。他没有长时间的开机拍摄,更多的时间花在感受、等待,以及与孩子们的相处上。某程度上,对世界仍然一知半解的孩子才是这部纪录片的主角。

与《飞地》相比,《尘默呼吸》展现了更自然的手法,导演更浑然一体地融入大章一家所在的场域,偶尔出现导演和孩子们的提问或对话,也并不突兀。李维说,他仍然大致沿袭「墙上苍蝇」的直接拍摄手法,但并不拘泥,也不追求绝对的客观,他认为纪录片的技艺,应配合不同题材而不断作出转变。

「如果你永远恪守一个风格或手法,那你可能对不起他们交给你的故事。」李维说,与技艺相比,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看待人,「底层逻辑就是我是怎么看待人的⋯⋯我感觉大家在中国好像都没差,虽然可能阶层不同,但我们的认知都是被一个巨大的东西所左右。」

《尘默呼吸》在一些中国电影院悄悄放映时,李维跑了很多地方和观众见面,做映后谈。每一场都要记得提醒观众,不要在网络上分享自己参加了放映。

中国大陆的空间急速缩小,他和制片人也努力尝试把作品推向西方和港台地区。《尘默呼吸》的出品方是美国、法国和新加坡,投资人均是华人,包括一些有海外经验、支持文艺作品的中国人,不过公司都设在外国。

「出品国不是中国,法律上我们去参加海外的电影节和放映,就不需要问电影局。当然这还是一个模糊的地带,如果它(政府)想要搞你的话,还是有千千万万种方法。」李维说,不过在中国搞放映,还是需要获得电影局的「龙标」。

独立纪录就是在这样充满风险的不确定地带走钢丝,一边是中国阴暗不明的红线,另一边,变幻的国际格局和两岸形势又吹来更多风险。

2022年考虑是否报名参加台湾金马奖时,李维也有犹豫。自从2019年中国国家电影局宣布暂停大陆电影和人员参加当届金马奖后,尽管此后没有明文禁止,但主流电影和人员已经甚少现身金马奖。反复考量之后,李维和制片人还是打算试一试。在此之前,《尘默呼吸》也参加了2022年5月的台湾国际纪录片影展。

李维认为,港台仍然是中国独立纪录的重要出口,但他也观察到,大家近年对中国特别是中国底层百姓的故事,兴趣缺缺。不久前去台湾参加金马奖时,他感觉大家的目光更多聚焦在本土。

「这几年香港会播放中国独立纪录片的很多平台、空间都没有了,我自己近年也有点不知道中国内地有什么独立作品。」曾庆宏说。

「对比欧美,港台更重视中国是什么样子,但可能这两年也没有那么关心了。经常跟台湾、香港朋友聊天,知道他们不那么喜欢中国,也自然不那么想去了解。而且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问题,谁真的有兴趣去了解中国底层是怎样的?我觉得是很难的。」

他也理解香港自由空间不断收紧,预料此后纪录香港和大陆的独立题材都不容易找到空间。《尘默呼吸》也一直寻找在香港院线上映的机会,但暂时没有明确。

「这几年香港会播放中国独立纪录片的很多平台、空间都没有了,我自己近年也有点不知道中国内地有什么独立作品。」曾庆宏说,变化在港区国安法落地后尤其明显。

然而,相比制度的压迫,李维更失望于社会的氛围。在大陆和观众们交流,他总感觉讨论「有些失焦」。大部分观众的提问集中在片子的艺术和技巧,话题鲜有触及尘肺病背后的社会问题、体制问题。他说不清楚这是大家的自我审查还是什么,但在放映重重受限的当下,这些失焦的讨论又进一步加重了他的无力感。

他忍不住想问,纪录底层中国的作品,到底能带来什么影响,但转瞬又自嘲,今天谈论改变世界的理想说起来好像有点可笑。

「就是你想要通过这个职业去做一点什么,对这个社会真的是起到一些作用⋯⋯但好像现在这个东西也被污名化。至少我觉得在大陆,在广义的知识分子或者艺术家层面上,很多人现在都羞于去提起这点。」李维说,「但我相信很多创作者的内心,多多少少都还是会有这个东西。」

一边说著无力,一边还不断想到各种新念头,新尝试。李维说,对抗无力感的最好做法就是「继续工作,继续工作」。

和许多创作者一样,他接商业拍摄来养活自己,同时还在继续跟拍一群同学的生活,另外他也在紧锣密鼓地为下一个拍摄题材做准备。

他透露自己正筹备一部关于在缅甸的中国人的纪录片,但风格和手法大拐弯,希望探索更剧情化的操作,更精良的制作,甚至把作品推向国际流媒体平台。朋友们笑言他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他却轻松不介意,认为当下创作者就是要勇敢进行各种尝试。

纪录的意义是什么?或许这是一个纪录者一直自省但永远没有简单答案的问题。李维说,即使到最后,不能为社会带来什么改变,但至少拍摄纪录片的整个过程,也是在做一场关于人与人之间信任的实验。

李维说,纪录片工作者需要不断努力,去和受访者达成一种信任,而这个过程是持续动态的。「即使最初和他们达成了协议和信任,但中间也可能会有各种疑虑,就要靠(导演)不断的行动来消除种种疑虑,这不是法律能够解决的,全靠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即使签了法律协议,对方中间不想拍,或者最后不想放映了,那也没办法,就做不下去了。」李维说。

过去多年,他幸运地获得了大章等家庭的信任,但也被不少人拒绝过,例如他曾经想拍摄的民营企业家。而此刻他正在拍摄的同学故事,未来可否继续跟拍和放映,也是一种未知数。

「拍纪录片也是在中国做一场关于信任的实验。看人与人之间能否建立某种足够的信任,让我深入受访者的生活,纪录和拍摄,这场实验我还在进行中。」李维说,行走于巨大阴影之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弥足珍贵。

注1:根据公益组织「大爱清尘」2014年《中国尘肺病农民工生存状况调查》,估算中国约有600万尘肺病人,其中死亡率达到22.04%,该报告当时估算中国尘肺病人每年新增2万例。

注2:《电影的口音:贾樟柯谈贾樟柯》,P205, 「后来我们有个同学说香港有一个独立短片的影展,就推荐这个影片去了香港。有一天听说他入围了,我就去了香港,《小山回家》获得了那个比赛最佳的剧情片。也就是在那个香港的短片展上,我认识了非常重要的两个合作者,一个是摄影师余力为,一个是制片人李杰明。我们决定一起拍片子,这样才有后面的第一部长片《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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