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苦于“隐形加班”,全国政协委员吕国泉呼吁保障离线休息权

发布日期: 2024-03-04
来源网站:new.qq.com
作者:南方周末
主题分类:劳动政策与管制, 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普通新闻报道
关键词:加班, 休息权, 保障, 用人单位, 离线, 隐形, 建议, 工时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
地点: 四川省

相关议题:

网络时代,人们的工作与生活的边界被模糊。(视觉中国/图)

你是否下班后仍要看工作群,时刻关注工作信息?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总工会办公厅主任吕国泉注意到,网络时代数字信息技术使劳动突破了时空界限,提供灵活的工作方式,提高工作效率,但也引发了一些新问题:人们的工作与生活的边界被模糊,经常隐形加班,无法安心休息。

2024年全国两会上,吕国泉准备了一份关于保障劳动者离线休息权的提案。他在提案中建议加强顶层设计,在劳动法立法层面引入离线休息权;修订标准工时,对线上加班和工时补偿作出明确界定;加大监管力度,营造轻松舒适网络工作环境;引导用人单位履行社会责任,维护劳动者身心健康。

他所说的离线休息权,是指劳动者在法定或约定工作时间之外,拒绝通过数字工具进行工作联络或处理工作事宜的权利。

吕国泉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保障劳动者离线休息权,是数字时代劳动形态变化中维护劳动者休息权、实现自身可持续发展的必要举措,是提升劳动者生活品质、促进劳动关系和谐的应有之义。

“一种社会性的隐痛”

南方周末:你是怎么注意到劳动者“隐形加班”这个问题的?

吕国泉:我的提案提到了,四川一名店铺设计师从业两年多累积了600多个工作群,每天“24小时待命”“为群所困”,不敢关手机,离职后花了3个半小时退群,才感到轻松许多,此事一度冲上热搜。

实际上,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微信兴起之后才有的现象。手机随身携带固然方便,工作也随之而来。有手机移动通讯的时候,已经有这样的情况了,但是还没有像现在微信发达后对大家离线休息权损害得这么普遍、这么持续、这么大面积。所以我就觉得“三个半小时退600个群”很极端,但很有代表性。

我也看了相关的消息,尤其是大量的评论和跟帖。我觉得这些留言也反映出,这个情况确实存在于很多领域、很多群体中,它确实是一个社会性的问题。

后来我们自己的报纸《工人日报》的一位记者也在问我关注什么,他也提出建议,他们接到“数字技术对劳动者工作和生活的影响”这样的消息比较多,也希望我关注。这刚好和我原来的想法一拍即合,所以在今年两会期间,我想提出这个问题。

南方周末:你觉得这种“隐形加班”现象有什么痛点?

吕国泉:过去休息场、工作场有个很明确的边界。在传统的工作方式和劳动环境中,大家虽然偶尔有加班,但有一套相应的、严格的规定。但是现在“隐形加班”既普遍,又没有相应的规定规制,大家觉得像毛毛雨一样的,让人时时处在一种很透明的、一种“被工作”的氛围笼罩的压力之下,好像没有相应的手段来限制、规范。

一些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进工作群,下班时间依然可以通过微信等方式安排工作,劳动者“休而不息”,休息权、隐私权得不到保障,模糊了工作与生活的边界。

所以我觉得这是大家的共性问题。我在央广网首先发了这个消息,我看了网友的评论,这个事儿反映了大家可能隐藏很久的苦恼。从个体来讲,他就觉得没法表达。在工作时间之外受到这样的影响,一方面好像说明领导或老板对他还是比较器重的,还有工作要他做;另外一方面,他是有一种“敢怒不敢言”的心理,也无法对外诉说,就是一种社会性的隐痛。

南方周末:除此之外,数字信息技术还带来了哪些新的问题?

吕国泉:数字信息技术让隐形加班日益常态化,成为“无偿加班”。前程无忧发布《职场人加班现状调查报告2022》显示,84.7%职场人在下班后仍会关注工作相关信息,40.5%职场人加班后得不到任何形式的补偿。《法治日报》采访北京、河北、广东等地各行业20多位劳动者,其中超过15人存在隐形加班情况,且超一半得不到补偿。《济南日报》调查显示,62.9%的人经历过隐形加班,偶尔的也有28.8%。

它不像正式上班那样,有相应的加班费,节假日工作还有补贴。“隐形加班”没有相应补偿,又难以言明。身边一些朋友向我反馈了这一问题,让我觉得这个确确实实应该引起社会的重视。

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总工会办公厅主任吕国泉。(受访者/图)

建议离线休息权入法

南方周末:对劳动者来说,上述现象会造成怎样的伤害?

吕国泉:有的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24小时在线,有的劳动者下班后因未及时回复信息,或没有打卡、线上开会、点赞转发等遭到批评、罚款甚至被开除。“时刻在线”让劳动者困在工作系统中,身心健康受到影响。

2020年,中央提出“改善人民生活品质,提高社会建设水平”这一重大任务。“改善人民生活品质”,我理解是既有物质上的,也有精神上的。精神上大家很放松,该玩的时候玩,该工作的时候工作,有一种很明确的界限。如果界限被打破,生活品质很难说是提高的。

有的朋友也给我提供像《摩登时代》卓别林那样的例子,离线休息权(得不到保障)可能到不了那么极端,但是它实际上是精神上一种“摩登时代”的做法,就是有时间就看一看手机,怕错过了工作群里的重要信息。2019年有一则新闻,湖南长沙某酒吧品牌部组长在群里通知事情,一员工回复了个“OK”手势表情,结果被批“不懂规矩”,随后员工被开除。工作群给大家带来了便利,同时也多了回复工作信息的紧张感。

今年春节晚会也有一个例子,相声演员金霏陈曦等人带来群口相声《导演的“心事”》,导演发来一句简短的“在吗”,他就反复琢磨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导致自己陷入过度揣测、精神内耗,这个可能就反映很多打工人的心态。这是现代数字技术发展下的一个缩影。

南方周末:如何能够保障劳动者的离线休息权?

吕国泉:首先大家要对这个问题形成一种共识,就是要明确劳动者有这么一个“离线休息权”。形成这种共识后,无论是雇主、老板或员工,在遇到类似事情的时候,他就会明确他的边界,厘清权利和义务。如果遇到休息日隐形加班的情况,他会注意自己维护自己的权益,留下相应的证据。

从法律上讲,我也建议要对此进行必要的界定和规范。这样便于劳动者根据规范维护自己的权利。现在我们的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有相应的权利规定,但是我觉得不是特别清晰明确,可操作性不那么强。所以我觉得相关的法律法规也应该与时俱进,雇主通过数字技术向雇员布置工作的权利和义务,应该要加以规制。这样,不管是企业还是劳动者,都有自己遵循的标准或者底线。但是现在规定很模糊,大家都没有标准,所以只能很被动地被推着走。

(注:劳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小时;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但是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用人单位安排加班应当支付加班费。)

南方周末:目前法律上对“隐形加班”问题有何认定?

吕国泉: 2023年5月,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结一起劳动争议案件中,认定劳动者长期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以外通过微信等工作属于加班,用人单位应支付加班费。在2024年1月北京市十六届人大二次会议上,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工作报告回应网络时代隐形加班现象,将下班后利用微信付出实质性劳动认定为加班。

所以我建议加强顶层设计,在劳动法立法层面引入离线休息权。国家层面确立保护离线休息权的法律规定,能为劳动者维权提供法律支撑。

法院将下班后利用微信付出实质性劳动认定为加班。(视觉中国/图)

“达成共识,不上纲上线”

南方周末:在制度上解决“隐形加班”问题,你有怎样的建议?

吕国泉:我建议修订标准工时,对线上加班和工时补偿作出明确界定。加大数字经济背景下工资、工时、休息、休假等方面劳动基准制度研究规范,将工时基准保障纳入劳动保障机制。厘定线上线下工作时间边界,针对依托网络工作时间不固定、工作强度大的岗位作出工作时限的制度性安排。将当前以工资为重点的集体协商拓展为包括工时等劳动基准在内的综合性集体协商机制,综合考虑线上加班频率、时长、工资标准、工作内容等因素酌情认定加班费。指导用人单位在劳动合同中列入界定、补偿离线休息权的条款,约定线上加班补偿标准。

(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国务院关于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国务院令第174号)的规定,我国目前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40小时这一标准工时制度。有条件的企业应实行标准工时制度。有些企业因工作性质和生产特点不能实行标准工时制度,应保证劳动者每天工作不超过8小时、每周工作不超过40小时、每周至少休息一天。此外,根据一些企业的生产实际情况还可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的企业应按劳动部《关于企业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的审批办法》(劳部发〔1994〕503号)的规定办理审批手续。)

南方周末:你之前提到,法院审结劳动争议案件里面有相关认定,大家就有了参考,但现在对于离线休息权,人们的认知还是在比较初期的阶段。

吕国泉:对。我想媒体如果不断从不同角度关注、呼吁、研究,本身也是推动问题解决的一个重要步骤。

因为离线休息权跟我们传统标准工作时间相应的休息权不太一样,它有隐蔽性、不确定性,不是那么显性,所以它的规制、探索要有一个过程。但是不管这个过程长短,应该关注它,而不是默认为它是看不见的灰犀牛,就让它跟我们天天相处。

南方周末:除此之外,你还有哪些保障离线休息权的建议?

吕国泉:我建议,对用人单位隐形加班行为,执法部门要加大监管和惩罚力度,提高违法成本。健全维权机制,让劳动者在面对不合理无偿加班时有维权渠道。纪检监察等部门监督政务应用程序、政务公众账号,防止工作群组强制使用、过度留痕、滥用排名等“指尖上的形式主义”现象,为基层干部和一线劳动者松绑减负。

此外,要引导用人单位履行社会责任,维护劳动者身心健康。督促用人单位严格执行劳动法律法规,合理安排工作定额和休息时间,保持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助力企业可持续发展,构建和谐劳动关系。

南方周末:这些建议和措施怎么样能得到有效的执行?你有什么想提醒大家的?

吕国泉:我觉得首先还是态度,要积极关注这个问题,真正解决起来可能还没那么快,因为它确实是数字技术带来的,对劳动者新的权利的表达方式,所以它不可能有一个现成的、成熟的体制政策在等着我们,所以大家要共同研究,而且在中间要注意各种利益的平衡。

用人单位也好,劳动者也好,可能大家都有一个达成共识的过程。如果有一种偏向,可能欲速则不达,这未必是我们的初衷。大家要互相理解、尊重。但前提是,要承认有这么一个离线休息的权利。在这个前提下,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探索,不一定要很过激地简单地把原有的工作维权方式套用过来,也不要否认它的存在。

同时,不要泛化,别都上纲上线。比如单位领导给你打个电话正常交流事情,你说这已经是休息时间我不能交流,这么极端好像是不必要的。但是也不能老是这么一个状况。所以我想这中间有一个平衡,有一个过程,这个就需要大家的智慧。我们在数字技术、信息技术背景下,怎么维护好劳动者的离线休息权,促进劳动关系的和谐稳定。

我觉得只要大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解决问题就比较有目标了,所以我还是有信心的。

南方周末记者 高伊琛 南方周末实习生 邵镕

责编 谭畅

编辑 删除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