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大姐,被遗忘的名字

发布日期: 2026-04-02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人物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客房大姐, 酒店, 亚朵, 客房, 大姐, 客人
涉及行业:服务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相关议题:

  • 客房服务员在有限时间内需完成床品更换、浴室清洁、消毒补给等多项繁重劳动,每天弯腰次数高达4000多次,步数超过2万步,长期导致手脚劳损和身体疲劳。
  • 绝大多数客房服务员为45岁以上女性,许多人在异地工作,一年难得回家一次,承担着家庭经济压力,且工作岗位多为体力劳动,选择余地有限。
  • 工作中,服务员常因高频接触水和清洁剂导致手部皮肤受损,且为节省开支,多穿价格低廉但不防滑不耐磨的鞋子,造成足部和下肢健康问题。
  • 酒店管理中逐步重视对服务员的人性化关怀,如通过沟通代替公开批评,关注员工情绪和身体状况,并尝试为其定制更适合的工作鞋,减少职业伤害。
  • 客房服务员的劳动常被忽视,名字不被记住,但她们通过细致服务和额外帮助住客,逐渐获得尊重和认可,这些温情细节成为酒店服务温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一间客房退房后,留给清扫的时间并不宽裕。

要撤掉用过的床单被套,清理浴室和地面,擦拭所有台面,消毒杯具,补充洗漱用品,换上干净的布草,最后检查几遍——让下一个住客推门进来时,觉得一切都是新的。

完成这些的人,通常在酒店里被称作「大姐」或「阿姨」。她们推着布草车穿行在走廊里,与客人错身而过,很少被记住名字。

过去10多年,中国的就业结构悄然变化。服务业已经成为吸纳就业人数最多的领域之一,接近一半的城市劳动者都在其中流动。一份酒店行业报告显示,超过68%的酒店客房服务人员来到城市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客房」。是酒店行业接住了「她们」。这其中,年轻人占比变多了,当白领工作不再意味着体面和稳定,蓝领岗位反而因为「实在」而有了新的吸引力。

当然,更多岗位的承担者,仍然是45岁以上的女性。她们人数庞大,却常常面目模糊。她们在意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过去几年,有一个品牌开始尝试记住她们的名字,看见她们因长久站立而肿痛的脚、因为长期泡水而发红的双手,看见她们花白的头发和反复弯折的腰,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这个春天,我们走进亚朵酒店,走近前台、客房、后厨和公区,听这些一线客房服务人员讲述自己的工作和人生,倾听她们的故事。我们也想知道:当她们被看见,会发生什么神奇的变化?当人与人之间真正地关心,故事会如何发生?

文|宇培

编辑|李栗

身体记得每一天的劳动

大多数住客,几乎记不住为自己打扫房间的人。她们出现得很安静,在住客外出时工作,等住客回来,房间已经打扫一新,她们已经不见身影。

翠玉就是其中一位。她53岁,来自安徽巢湖,在服装厂干过活,如今负责公区保洁,偶尔也做客房保洁。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大堂,她顺手把沙发上的抱枕一一摆正,又自然地问:「你冷不冷?看你穿得有点薄。」

她有一张沉静的脸,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也慢慢的,说话时两手会无意识地互相摩挲。那是一双很难被忽略的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裂口、倒刺成了常态。她不太戴手套,因为不方便干活,「拖地可以戴,洗烘衣服不行,抓不出干湿,套垃圾袋也粘」。

当然,她也不常抹护手霜,一次,姐妹送她一支护手霜,她抹了一点,烘干机里有衣服烘好了,她怕护手霜粘到衣服有味道,赶紧洗了。

翠玉的心很细,客人和她一道乘电梯,她会主动问,「您好,您住哪个房间?」。她记得这家酒店每一间房的具体位置:247,出了电梯往右手拐弯,就是247-241房间,大号在先;310,出了电梯左手拐弯,房门就对着电梯口,窗户是对外的;526,出了电梯左拐,526在右手边,在半中间小拐弯那里。她还记得尾号08、06的房间在内侧,适合想要安静的客人。

连客房经理都讲,「这个不用你记得呀?」,她笑,「我就想客人问我,我能一下给他指出来」。

白龙是翠玉的直属领导,也是从客房清洁开始做起,一路做到客房经理。她来自吉林长春的农村,2014年小孩上高中了,她不用在家带小孩,就想出来「闯一闯、看一看」。经人介绍,她开始接触酒店行业。

有人劝过白龙,说这个行业很辛苦,她没太往心里去,她有一种对于自己体力和能力的自信,「我们农村出身,什么活都能干得了,不就是打扫卫生吗?在家里谁家不套枕套?」等真正接触这个行业,白龙才发现,酒店行业有许多标准,和干农活根本是两回事,就说套枕套这么件小事,也有速度和技巧,刚入行那几天,她每天睡觉前胳膊都有点抬不起来,生疼。

酒店清洁是一项拼体力的劳动。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做房」,做得越多赚得越多,如果一天只做十间房,很多人都可以做到很完美,但是那只够保底工资,每天要拼二十几间房,才能赚到相对可观的收入。「没有什么别的窍门,就是拼」,白龙说,这份工作能坚持下来,「说心里话就是家庭需求」。小孩要上学,她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做服务行业,没有别的选择。

她从东北来到上海,很少见证这座城市繁华的那一面,基本都在劳动中度过,好不容易轮休,也不想出门,在家做点东北菜就很满足。「大上海这个地方各方面都是很快的,不像我们在农村种地,晚收一天早收一天都可以,已经出来了,不能回去,就坚持」。

她工作的亚朵酒店曾做过统计,做一间房,清洁者手部消毒至少3次,每天做25间,手消至少75次;打扫一间客房,从扯掉被套、铺平床单,到清理地上的毛发、擦拭低矮处的死角,要弯腰约160次,一天下来,弯腰次数4000多次。

说起这份工作,白龙印象很深的也是「手」。「做房」的姐妹们对手有一种看似矛盾的态度——一方面,她们不太在乎手部皮肤的粗糙,因为每天下水,冬天一到,很多人的手都裂了口子。另一方面,大家又会特别注意,不能扭伤手,因为一旦手部受伤,不能干活,影响的是生计。「要把手保护好,我们的手是赚钱的手」,这是许多酒店清洁人员的心声。

如果说手是她们最常被看见的劳损,那么脚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部分。

一间客房做下来,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下蹲、弯腰,一天下来步数至少20000步。

大姐们节约,购买的工作鞋通常不会太昂贵,这些鞋子在浴室工作时防水性不足,磨损得也很快,很多大姐基本每3个月就要换一双鞋,一年就需要买4双。正因为这样的高频率更换,她们更舍不得买「好鞋」,因此进入鞋的困境循环。

很多大姐们下班后最想做的事,就是先打一盆热水泡脚。脚底发胀,小腿发酸,有时候站久了,连腰都会跟着发紧。

后来,亚朵在内部调研里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普遍现象:很多客房服务员穿的都是老北京布鞋,便宜、轻便,但不防滑,也不防水,更不耐磨损。调研里,一个很具体的发现是:高频行走带来的足部疲劳,往往会一路传导到小腿、膝盖和腰部,下肢负担,是许多身体劳损最早开始的地方。

也正因此,亚朵把一双鞋当成一个起点——尝试按照客房工作场景,为她们订做一双更适合她们的鞋:防滑、防泼水、有支撑,还要一脚蹬款,这样穿鞋时能少弯一次腰。

最后选中的是大姐们认可的那双鞋。预计首批发放20000双鞋,计划在5年内发放超过10万双公益鞋。

这是行业里长期被忽略的一类需求。很多客房服务员还讲到,她们很希望学习在工作中更省力的技巧,清洁剂怎么用更安全,工作间隙怎么放松,滑倒、磕碰时怎么应对……这的确是一份不轻松的工作,但认真去倾听她们的诉求,辛苦并不是不可避免的。

翠玉

不要在对讲机上责怪她

青阳是一位傈僳族客房服务员,她来自云南,20年前,她刚出来工作时,只有一个想法,想要改善家里的条件,那时她们全家务农一年的收入只有2000元。

她很能吃苦,2011年入行,先是在小酒店做,之后被带到连锁酒店,再到亚朵,靠自己的努力做到领班、客房经理。刚从云南出来打工时,爸妈很担心她,临行前叮嘱的是注意不要被骗,外面坏人多。青阳说了好几次,「我说话不大会说的」,讲到自己的过去,她很感慨,眼泪流下来,但职业习惯又让她立马露出笑容。

她今年46岁,做酒店15年了,她说「哭哭笑笑的,时间就这样溜走了」。酒店行业给了她安身的地方,也让她养大了两个孩子,攒下了收入。

像青阳这样离家打工的中年女性,并不少见。调研显示,51岁及以上的客房服务员中,超过六成是在异乡工作,其中四成多在外省。有人一年只能回一次家,孩子的成长、老人的病痛,都只能隔着电话关心。

今年是青阳在亚朵的第八年,她至今记得刚来到这里的一些细节。吃饭可以在客用餐厅,「你今天过来应聘,做不做都没关系,员工餐你可以去吃」,住宿也不用铁架床,尽量布置得温馨。这些在当时并不多见,是她感受到的最初的不同。

青阳

来到这里,每个人都会起一个花名,不必称呼谁为「总」,上下级关系很淡。青阳印象很深,自己刚当上领班时去参加培训,讲师提出过一个问题:大姐忘记补地巾了怎么办?

在青阳从前的理解逻辑里,这是违规,当然需要处罚,但是在这里,她放下了之前那套不分青红皂白的「标准」。大姐忘记补地巾了,分很多种情况,如果这个大姐经常犯这样的错误,那是她能力的问题,但如果大姐只是偶尔犯了这个错,作为管理者,需要去考虑,大姐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很多大姐年纪都在45岁以上,上有老下有小,是家庭的夹心饼干,很不容易,她们很珍惜这份工作,心里肯定想要做好,所以当大姐忘记补地巾了,要做的不是责骂,而是去沟通。培训上还说了许多沟通的细节,青阳印象特别深,「不要在对讲机上直接问责大姐,不要让全酒店都看她笑话」。

在亚朵,她们被提醒最多的一件事是:大姐不是机器,是人。是人就会有疏忽,有情绪,有说不出口的难处。看见了,理解了,解决了——事情就过去了。

「我真的很感动的」,青阳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震撼,只是一直说自己很感动,觉得大家之间氛围很好,用更书面一些的语言来讲,这些细节让她感知到,这份工作不是把大家当成工具化的一环,而是见到了具体的人,能看见人的处境。

翠玉也分享了类似的细节。她在亚朵9年了,离异多年,她很少回家,酒店是她第二个家。过去生活中,她收获的爱很少,所以谁对她好,她一下就能感知到。一次,她和白龙一起要把报废的物料送到仓库,她一把扛起来,结果发现,白龙把重的那一包留给了自己,轻的那一包留给了她。

翠玉如此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讲实在话,我有一种想流眼泪的感觉。就这一个小细节,就触动我心了」。她说,早年间就算在家里,她也是干重活的那一个,大家都会说,你年轻,你多干点没事。白龙是她的领导,却总是抢着干重活,冲地板会自己抱着消防水管,有时候烫衣服人手不够,她也是「我来我来我来」。

白龙很会关心人,知道翠玉不容易,公区会有可回收垃圾,白龙会让她捡了去卖钱增加收入,翠玉都笑,「我捡垃圾,她都花20块钱帮我买个小板凳」。

酒店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环境固定,事务繁杂琐碎,正是因为许多这样的柔性管理,留住了非常多勤恳朴实的劳动者。她们互相帮助,互相体谅,人与人之间才因此有了真正的温度。

亚朵员工在客用餐厅就餐

被房客记住名字的那一刻

酒店最不缺的就是故事。在快节奏的周转里,总有一些停顿和相遇,许多令人感念的服务,都发生在制度之外。

翠玉记得一个下雨天,一位住客穿着米白色的裤子,裤脚都被弄脏了,也没着急办入住,在大堂对着书架拍照,翠玉主动告知她,「我们家有洗衣房,你等会办好入住,到房间里换好衣服,如果不方便的话打电话到我们前台,把你衣服拿下来洗,明天早上就烘干了,干干净净可以穿」。

第二天,她就意外收到了一个好评:我的裤子惨不忍睹,阿姨向我介绍有洗衣服务,第二天给我洗得干干净净!「惨不忍睹」那4个字她印象特别深,「把我笑坏了」。

她还记得,五年前的五一劳动节,她在大堂拖地,一位女士对她说,「早上好,节日快乐,阿姨你辛苦了」。那一刻,她现在回想心里都很开心,「客人给我们回一句话,感觉比平常别人回一句话更开心更安慰那一种感觉」。

最让翠玉记在心里的,还是有人记住了她的名字。他们有的叫她阿姨,有的叫她翠姐,喊得熟悉又顺口的,「恐怕有五六个人」。

最早一次是在电梯里,一位妹妹喊她,「翠姐」,一开始她以为是新来的员工,后来才发现,这是住客,因为常来这家酒店,记住了她的名字,甚至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餐厅。还有一位女士,她常常帮对方熨衣服,对方喊她翠姐,夸她熨烫技术好,「这件裙子在外面烫要50块」。

还有一位男士,连续3年他们都在大门口遇到,刚刚过去的2025年,翠玉帮他洗好衣服烘干挂好,临走时,对方专门和她打招呼说,「阿姨我今年下半年都不来了,我要出国去,到明年再来」。翠玉答他,「好,明年我还在这个老地方等你」。那位男士拿着手机走过来,「阿姨,咱俩合影一张」。

看起来都是点滴小事,翠玉记得很清楚,她说这是她的个性,想事情比较细,容易记住别人的好。从前她在服装厂做鞋子,学了一手做鞋的好手艺,身边认识的人都能穿上她做的鞋。每年回家,别人拎一个箱子回家,她背一个包,挎一个包,拖个箱子,妈妈都心疼她,做这么多鞋子回来,家里姐妹几个哪家都几十双,有这时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不好吗?

现在在酒店做公区保洁,洗衣房是翠玉常待的地方,从前在服装厂学的缝补手艺又发挥了作用,谁的衣服破了炸线了,她有时间都会修补好,「这样人家穿着也舒服,心里就舒服」。这些都是她自发自愿做的「小事」,没有写在工作规范里,也不会有额外的奖金。她说不清这是不是额外的事,只觉得既然自己在这里做事,看见了,就顺手做掉。很多类似的细节,并不会写进岗位要求里,但它们构成了一家酒店真正的温度。

和许多客房大姐相比,泽兰是很特殊的一位。她是酒店的「良心大使」——一个专门负责杯具清洗与消毒的岗位。亚朵单独设立这一岗位,是为了将洗杯工作与其他清洁工作分离,减少交叉感染的风险。泽兰有过医院工作的经历,对清洁要求很高,和这个岗位天然契合。她有3000多元退休金,却依然选择继续工作,退休后她尝试过卖衣服,出租房子开火锅店,直到来到亚朵「做酒店」。

用现在的话来说,她是一个非常高能量的人。她很喜欢这里的工作氛围,泽兰带我参观她的工作间时,走过酒店内部的长廊去往员工货梯,路上她自然地哼起了歌。

她过着一种很尽兴的生活,对待客人也有着四川人天生的热情。白天忙完了,晚上的时间属于自己,她每天在酒店吃三顿饭,晚上还加餐一顿,经常请同事一起吃小馄饨、拉面甚至海底捞。

她讲述的故事都非常鲜活,比如自己59岁过生日那天,下班6点一过,她就已经走进电梯了,结果就因为看到两个住客酒醉了,刷不了卡,她又帮忙把卡刷了,送到6楼之后,又忍不住去厨房泡了姜汤给他们醒酒,结果一端上去,住客吐得一塌糊涂,「我就更不好走了」。

一桌子的朋友等着给她「过生」,在饭店里包了一桌,她的时间一推再推,等到把所有东西打扫完,到饭店都10点了,朋友给她一顿骂。说起这些事,她自己都哈哈笑,她是爽朗的人,朋友特别多,有一次中彩票中了一万多块钱奖金,她全部用来请大家吃吃喝喝。

在客房部,大多数人是女性。她们共享宿舍、餐桌、疲惫与玩笑。和她们碰面时,能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与朴实。酒店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能量场,汇聚了细腻的、侠气的、无私的、温暖的,许许多多生动的劳动者。

很多人的花名就能体现她们的个性。白龙给自己取名「白龙」,因为生肖属龙。起花名时,她以为必须是一朵花的名字,她琢磨了很久:「我不喜欢花,我这个人偏中性,平常穿运动装,花难为死我了。」她喜欢雪,喜欢东北老家冬天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也喜欢武侠,于是取了「白龙」这个名字,「多霸气」。在重庆,有一条路叫天文路,是天文每天从家走到酒店的路,于是她给自己起名「天文」。

她们是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人。

泽兰在工作间

她们把日子过成喜欢的样子

很多人都谈到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亚朵,你觉得你最想念亚朵的是什么部分?

大家的回答出奇地一致,想念这里的伙伴,想念团队,想念这里的氛围。在这里,「个人干个人的活,个人赚个人的钱,谁也不说谁,各自把自己的活干好就好了」。

酒店是一个团队协作的综合体。过去两个月,我们见到了各个岗位的亚朵人,他们岗位不同,职责各异,却有一种相似的精神面貌。

黛玉是客房服务员里少见的95后,1997年出生。因为好朋友在做酒店,她也想试试。她选择亚朵,是打听过这里标准高、氛围好。她喜欢这份工作,因为符合她对生活节奏的期待。她不喜欢熬夜,拒绝夜班,而客房清洁一般六点就下班,晚上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在苏州一家门店,客房部几乎都是90后。有人做过会计,有人在写字楼当过文员,也有人做过销售。她们转向客房岗位,一个现实原因是:相比许多需要长期加班、收入不稳定的白领工作,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边界清楚,多劳多得,下班时间也更确定。

调研里,40岁以下的新生代从业者中,一半以上希望继续留在酒店行业,或者往上走一步。他们看得见一种未来。

黛玉常说:「工作哪有不累的?」做酒店近一年,最让她开心的是自己瘦了,肌肉有了线条。朋友调侃她:「钱也赚了,肥也减了。」

她特别喜欢这里的氛围。客房清洁通常一个人负责一层,工作时不常碰面,但每个人都戴着耳麦,对讲机里常有人说笑。回到宿舍,她会感到一种亲切感。她以前做过别的工作,人际关系需要技巧,在这里不用。「你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更重要的是,比起竞争,这里更多的是互助。同事都是她的姐姐,姐姐各有各的特点,人都挺好的,有姐姐教她铺床,她因此获得亚朵内部职业技能大赛的三等奖。同宿舍的姐姐常常跟她分享做房技巧,她能感觉到,因为自己年纪小,大家都很照顾她,「她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就说小孩都比我大了,你能感觉到工作氛围比较舒心,比较有爱的那种」。

我也见到了亚朵的厨师泽建。他带我参观厨房,展示机器、台面、食材,神情中有一种自信。他带我参观餐厅,指着两台咖啡机解释,当他发现这家店外籍住客多,咖啡机常有人在等待,汇报给店长,酒店很快增加了一台咖啡机。从此,早餐高峰期咖啡机旁几乎都不用排队了。

每天早餐时,泽建都在厨房与餐厅之间来回转,哪道菜快吃完了,赶紧烧,这样才能在最佳赏味期,让客人吃到新鲜菜。他还讲到一些很有成就感的瞬间,有客人吃了他们做的牛肉浇头,觉得非常好吃,专门向前台询问制作方法,于是他把方子写好,请前台伙伴给客人发送到微信上。前段时间,他们做的熏鱼也被客人问了方子,这些时刻,会让他感觉到自己和客人之间通过食物有了连接。每次看到自己做的食物被吃完,有食物被询问做法,那都是作为厨师的「高光时刻」。

和亚朵人交谈,他们的口中很少出现大词,都是很朴素的语言。他们是普通的劳动者,在亚朵有了一个努力工作的平台,能够获得可观的收入,而他们也是发自内心认同这里的价值观,同频的人汇聚在一起,自然而然生长出归属感和向心力。

在这里,很多关怀都是润物细无声的。今年春节前,门店发起了一个「温情染发」项目。对于那些有白发或想换发色的伙伴,同事会为其染发。一位店长解释为什么做这件事:「回家,要让大家看到最精神的你。这一年你辛苦了,换个新发型,风风光光过大年。」

这些都是很小的细节,亚朵在乎,亚朵人也在乎。许多人表达过一种相似的感受,在酒店做服务工作,免不了有一些委屈的时刻,觉得自己身处底层为生活奔忙的时刻,因此,他们很在意公司是否能体谅自己,一位劳动者是否能获得「平等」和「尊重」。因为只有发自内心的认同,才能将善意传递给别人,这是很难用制度去规训的。

故事的最后,我们想分享的是一个楼顶花园的故事。

那是酒店顶楼的一片角落,原本堆满竹片和杂草。一位大姐一点点清理,花钱买花盆、泥土、肥料和花苗。最早没有水管,她每天拎三四桶水上楼浇花。后来装了水管,店长说给她报销费用,她全都拒绝了,「我挣的钱就是用来花的,开心就好。」

每次心情有些闷,她都会上来转转,如果有人远道而来看她,她就会手一挥,像主人带着客人参观自己家一样,「走,带你去看看姐姐种的花。」

这样在酒店楼顶种花的大姐,在亚朵不止一位。我们见面的那天,大姐站在几百盆花前,说:「等暖和了,这里特别漂亮。」

冬天花谢,春天再开。等到春风一吹,顶层房间一开窗就看到花,客人开心,她也开心。

这或许是亚朵故事里,最动人的注脚:给予善意生长的土壤,然后,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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